林生將關家人送出去後,又返回楚府。
前幾天,楚清棠讓他辦件事,找管家馮莊打聽一些舊事。
昨兒個晚上,他尋了個時機,抻著馮莊去喝酒。
馮莊本是不肯去的。
這老東西自打上回那檔子事後,對大姑娘牴觸得很,連帶大姑娘身邊的人,一概躲著走。
林生磨了半晌,最後搬出個由頭,「大姑娘說,上回的事辦得有些過火,心裡過意不去,特意借頓酒,給您壓壓驚。」
馮莊這才鬆了口。
兩人沒去外頭,就在百草堂後院林生屋裡,生了大大一盆炭火,火苗子舔著盆沿,映得滿屋暖烘烘的。
幾碟下酒菜往榻桌上一擺,燙一壺酒,喝起來便沒了時辰。
馮莊喝得臉上泛油光,話也密了起來。
從楚世昌如今縮著脖子過日子,到他被方武那廝誆得團團轉,樁樁件件,翻來覆去地說。
說到激動處,筷子往桌上一撂,眼珠子泛紅,「我冤枉啊!我跟了老爺多少年?他信一個外人不信我——」
林生給他斟滿,順著話頭往下溜,「說起方武,這方家那個方主事,在上雍城也算人物,怎地還守著楚家這棵半死不活的樹?憑他那本事,尋棵更大的也不是難事吧?」
馮莊抿了口酒,咂摸咂摸嘴,「嗨,楚家將他養大,供他讀書,再怎麼著,他也該感恩一二。要不,跟畜牲有何異?」
林生點點頭,又「嘶」了一聲,「如此說來,咱家老太太與老爺也算是心善。換那心狠的,誰管那些沒根沒底的……」
「跟他們有何關係!」
馮莊大著舌頭,忽然一拍桌子,把林生嚇了一跳。
他身子往前傾,眼珠子渾濁,早忘了為奴的本分,只管把陳年八卦往外掏,「那是人家高姨娘的善果!」
「高姨娘?」林生佯裝不解,「高姨娘不是早就已經沒了嗎?她怎地跟方文甫扯上關係了?」
馮莊又喝了一口,醉意更深,「你們這些年輕人知道什麼?!那方文甫是高姨娘一口一口餵活的。」
原來,二十多年前的長治方家,入冬後,添了孩子,母親卻血崩而亡。
方父無力扶養,便送到楚府,老太太看都沒看,也只說了句,「生死由命富貴在天。」又隨便給了兩斤米粟,便打發了方父。
方父心灰意冷,本想抱著孩子回去聽天由命,半路偏偏遇上了高姨娘。
高姨娘本就良善,加上她的孩子剛滿月,正是母愛泛濫時,見方父懷裡那嬰孩瘦得像只沒睜眼的小貓,氣息微弱,連哭都沒力氣,頓時心疼不已,當場便將孩子抱進屋內餵了出生後的第一口奶。
楚秉章與老太太起先並不同意高姨娘將這孩子留下。
楚家供著兩個讀書人,一家子好幾十口人日子過得也沒富裕到隨便施捨的地步,怕多口人平白添了累贅。
楚清棠的生母林氏從中說了許多好話,還把自己的嫁妝拿出了一些,權當孩子的嚼用,這才勉強將孩子留在楚府,養在高姨娘身邊。
高姨娘給孩子取名方文甫,和自己的女兒放在一處養,跟親生無異。
可是,高姨娘作為妾室,本來用度就少,多了個孩子各方面更是捉襟見肘,幸好有林氏常常補貼,這才熬過了許多時日。
誰知兩個月後的隆冬臘月,天寒地凍,高姨娘女兒忽然高熱不退,藥石罔效,最終驚厥而亡。
傷痛過後,高姨娘對方文甫更加上心,連全家搬到京城也未將他丟在長治。
不僅教他識字見禮,還省吃儉用,白日操持著活計,夜裡便挑燈刺繡,十指磨出血泡也不停,只為攢下銀錢,給七歲的方文甫交束脩、送他進學。
「也就是說,高姨娘與方文甫情同母子?」楚清棠問道。
林生頷首,「按照馮莊的說法,確實如此。還有,您去相國寺那天,也正是方文甫的生辰,所以……」
原來如此。
楚清棠就知道,斷不能盡信花嬤嬤的一面之詞。
和當初丁守義一家的遭遇那般,從老太太口中說出來故事裡,她永遠是最無辜、最體恤人心的那一個。
可事實上,也只有結果是一樣的,過程全部都被美化過。
若說老太太刻意隱瞞,未必沒有這般心思。
但在她的邏輯里,幫扶方文甫從不是高姨娘一人的善舉,而是楚家上下同心之功。她身為楚家掌權人,這份功勞,自然要算在楚家頭上,算在她的身上。
「有沒有問高姨娘的死因?」
「還沒來得及問,馮莊便醉死過去了。」
其實不用再問,楚清棠也能知曉是楚秉章或老太太下的手。
不然,斷不會將高姨娘的那處院子空那麼久,無非是做賊心虛罷了。
「只是,」林生有些不解,「若楚家的禍事當真起於高姨娘,那為何收斂她骸骨的,要以胞弟之名,而非親子?」
「這沒什麼可難理解的。若以子嗣之名,又非楚家人,高姨娘便會名聲受損,她的親人定不願聽到此等亂言。
胞弟正好,高姨娘位卑,即便棺槨被人帶走,也沒人想去查證胞弟是真是假。」
這些枝零細端楚清棠倒沒怎麼在意。
按照之前的推理,推動楚家滅亡的是皇上那條線里計劃的一環。
而楚清棠想要知道的是,方文甫在這盤棋里,究竟占了幾分份量?他是推波助瀾的推手,還是一手謀劃的操手?
若他只是推手,那便說明,他對楚家的恨意未到極致,此番計劃已經失敗,他多半也就就此作罷。
可若他是真正的操手,那就意味著方文甫絕不會善罷甘休。
即便當下還沒有動手,或許是受制於上面的大局之勢,可他對楚家,也終究是不死不休。
如此一來,方文甫定會伺機而動,楚清棠就不得不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