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望舒雖錦衣玉食著,心裡卻始終不踏實,尤其是自打那位秦二姑娘走後,她這心就跟懸在半空似的,不安更甚。
她原本想著,既已到了這種程度,不如趁事情還沒敗露,早早離開上雍才是正經。
可那二姑娘偏不讓,非要她在這兒守著——也不知守個什麼勁。
還要時不時應付串門的柳霜,那人嘴上沒個把門的,問東問西,每回她都要出一身冷汗。
這日子,實在熬人。
雙兒是她來上雍路上買的丫頭,手腳麻利,嘴也甜。見姜望舒整日眉頭不展,便湊上來勸,「夫人別急。咱家姑娘跟了翊麾公府的公子,這不是喜事嘛!」
姜望舒趕緊「噓」了一聲。
這事秦二姑娘誰都不讓說,是自己喝多了對著丫鬟說漏了嘴,外面就有秦二的人,要是被那人聽到,可不得了。
她本以為秦二是個知書達禮柔弱可欺的弱女子,誰知一到京城就換了副嘴臉,拿捏人的招數一套一套,專門打一巴掌再給顆甜棗。
一瞧就不是良善女子。
見姜望舒沒說話,雙兒又壓低聲音,「這等好事幹嘛要藏著掖著呀?」
姜望舒臉色一沉,「你懂什麼?那無媒無聘的,頂多是個侍妾,有什麼可喜的?」
「侍妾怎麼了?」雙兒不服氣,「侍妾也是高門大戶的侍妾,尋常人還沒這個福氣呢!」
姜望舒懶得解釋。
雙兒說的話確實是那個理兒,但文安姜家家訓中,男子斷不可為權勢折腰,女子絕不能為人妾室。
若她真頂著「翊麾公府妾室親家」的名頭回老家……
別說族人怎麼看,叔公那關她就過不去。
若那姜二姑娘當真是自己親生,留在京中享福倒也無妨。
偏偏又不是,這中間會出什麼變故,誰也說不準。萬一哪天出了岔子,她在京中孤立無援,連跑都來不及。
走也不是,留也不是,當真左右為難。
姜望舒正坐在窗前發愣,院門外忽然傳來腳步聲——柳霜又來了。
一進門,照例還是那套話,
「怎地又不見昭華?我尋了幾個好兒郎,家世人品都是一等一的,只等她點頭呢。」
姜望舒趕緊扯出個笑臉遮掩,「甭管她了。這幾日她成天泡在繡坊里,早出晚歸的,我也難得見著人影兒。——對了,硯哥兒近來可還忙?」
「忙,忙得腳不沾地。」柳霜往她對面桌前一坐,臉上浮起幾分煩躁,「公務忙也就罷了,就怕那些舊部三天兩頭上門來訴苦,哎喲,可真招架不住。」
姜望舒眼風往旁邊掃了掃——添煤的婆子正蹲在炭盆邊上,拿火箸撥弄著煤塊。
她收回目光,臉上堆起笑,語氣裡帶著恰到好處的好奇,「說什麼了?至於讓嫂嫂這般煩憂?」
「還不是那個大理寺的司直,沈峰。」柳霜撇了撇嘴,「硯哥兒當初從大理寺卿位上下來的時候,特意給過他一個立功的機會,他自己沒把握住呀,讓那新任的大理寺卿搶了先。就為著這事,見天地來找硯哥兒訴苦。」
柳霜雙手一攤,滿臉的無奈,「你說,他來找硯哥兒有什麼用?硯哥兒還能替他搶回來不成?」
「話也不能這麼說。」姜望舒端起茶盞,抿了一口,慢悠悠道,「兩人雖都是三品,可御史中丞到底比大理寺卿略高半格,說說情,興許也使得。」
「可新任的大理寺卿是翊麾公的親侄呢,手眼通天的,硯哥兒哪裡惹得起?」
柳霜說著,端起茶杯,不緊不慢地飲了一口,語氣里滿是抱怨。
姜望舒手裡的茶盞卻是一頓。
翊麾公。
這三個字落進耳朵里,讓她心下一顫,忙垂下眼,眼風卻不由自主地往炭盆那邊飄——
那婆子正慢悠悠地撥弄著煤火,動作不緊不慢,像是什麼都沒聽見,卻背著柳霜悄悄的給姜望舒遞了個眼神。
姜望舒會意,伸手拈起一塊糕點,遞到柳霜面前,笑道,「南門的棗泥酥,最是甜軟。嫂嫂嘗嘗,剛買回來的,還熱乎著呢。」
柳霜接過,咬了一口,含混地「嗯」了一聲。
姜望舒這才裝作漫不經心地開口,「翊麾公府的內侄,哪能看得上那一星半點的功勞?!莫不是那沈峰自己誇口吧?」
柳霜放下糕點,忽然湊近了些,壓低聲音,「沈峰每回來,硯哥兒都不讓人近前,神神秘秘的。我實在好奇,才偷偷聽了一耳朵——」
她又湊近一些,「說是跟金子有關。潤州的,一個什麼金坊……」
「咣當——」
一聲脆響。
炭盆邊上的煤夾子落了地,砸在磚上,濺起幾點火星。
姜望舒和柳霜齊齊嚇了一跳。
柳霜眉頭一擰,正要開口斥罵,姜望舒已經搶先一步,板起臉來,「毛毛躁躁的像什麼話!炭都灑了——趕緊出去,換個人進來添!」
婆子慌忙撿起煤夾子,低著頭,一聲不吭地退了出去。
但她沒有喚人進來頂替。
出了院門,她腳步不停,卻不往前院走,反而繞到后角門,閃身出去。
一路低著頭,穿街過巷,直奔外城那片低矮擁擠的貧巷。
在一處不起眼的莊戶院外,她前後看了三遍,確認無人跟梢,才抬手用暗號敲門。
門開了一條縫,一隻手將她拽了進去。
「你怎麼來了?」
開門的是個年輕女子,眉眼裡帶著急惱,壓低的聲音壓不住那點火氣,「二姑娘不是交待過,你我不要再聯繫嗎?!」
婆子顧不上喘勻氣,急急說道,「寒星姑娘,老奴有要事相尋。」湊到寒星耳邊,嘴唇翕動。
寒星聽了幾句,臉色驟變。
「不可能!」她猛地退後一步,盯著婆子的臉,像要從那滿臉褶皺里看出破綻,「莫不是那人設計誆騙?」
婆子搖頭,神色篤定,「姜家那位夫人每回來,都會跟姜望舒閒聊半晌,家長里短,口風松得很,不像做戲。」
寒星沒接話,垂下眼,手指攥緊了袖口。
翊麾公府的內侄在調查潤州的鍊金坊?!
趙景澄那廝卻從未提及過!
可是,她咬了咬唇,依舊有些猶豫,「你知曉二姑娘她跟趙景澄在一處,咱們若擅自……」
「寒星姑娘,」婆子打斷她,渾濁的老眼裡透出幾分清醒,幾分焦急,「若此事是真的,說明那趙公子另有倚仗,對咱們僅僅是利用。
要是二姑娘與閣主不知情,萬一他日後卸磨殺驢,咱們閣可承受不起第三次剿毀。二姑娘與閣主,該早做打算為好。」
寒星沉默片刻,終於點了點頭。
她沒再耽擱。
喬裝打扮一番,又在出門前,對著門縫往外看了許久,確定巷子裡空無一人,才閃身出去,直奔翊麾公府別院的方向。
秦洱便是「陸昭華」。
旁人喚她「二姑娘」,並非因她排行老二。只是閣里親近之人素來稱她「洱姑娘」,叫得久了,便慢慢成了「二姑娘」。
秦洱與蘇綰卿,從來不是一路人。
蘇綰卿精於媚術,慣以色媚人。可她忘了,以色侍人者,色衰則愛弛,終究難長久。
如今深宮之中,皇上早已見慣了傾國傾城的絕色,區區媚色誘惑,不過是飛蛾撲火。非但沒能攀附上青雲,反倒將自己困在這金碧輝煌的牢籠里,日日煎熬,不見天日。
而秦洱縱然生得一副好皮囊,卻從不靠容貌誘人。她不動聲色,只攻人心,最擅投其所好,步步為營。
譬如趙景澄。
那少年心高氣傲,眼底藏著幾分未經世事的輕狂,看似桀驁難馴,實則單純無知,偏偏傾心於強大果決、自有風骨的女子。
這般心思,在秦洱眼裡,不過是一盤早已落子的棋局,拿捏他,易如反掌。
雖然相國寺劫持楚雲纓一事未成功,卻非她計謀疏漏,只怪楚清棠身邊護衛太過悍勇。
也正因親眼見她布局謀劃,趙景澄才對她死心塌地,奉若天人。
這麼多年,她想要攏住的男子,還從未有失手之時。
唯獨除了姜硯之。
一想到這個名字,秦洱在趙景澄身上所得的盡數快意,便瞬間煙消雲散。
她在來之前,就已暗中摸清姜硯之的脾性喜好。
那是個典型自命清高、性子執拗的人,堂堂狀元郎,才高八斗,於男女情事上卻一知半解,近乎迂腐的酸儒。
按常理,該偏愛恬靜知禮、談吐不俗、腹有詩書的女子。
自那日一番辯言之後,她竟再無半分接近姜硯之的機會。
萬般無奈之下,她只得精心籌謀,設下一場與姜硯之的「偶遇」。
巷陌轉角,她步履從容抬眸,與迎面而來的姜硯之撞了個正著。
一身紫綾棉襴袍,身姿挺拔,眉眼間依舊是那副疏淡清冷,不見半分波瀾。
秦洱緩步上前,斂衽一禮,輕聲喚道,「表哥。」
溫順守禮,聽不出半分怨懟,只藏著幾分隱忍的委屈。
姜硯之腳步微頓,只冷淡頷首,目光並未在她身上多作停留。
秦洱抬眼望著他,語氣沉靜卻不卑不亢,「表哥,昭華此番入京,本是為著與表哥的婚約而來。
此事早已傳遍宗族鄉鄰,昭華此生,早已認定表哥一人。」
她的眸中浮起一層淺淡水光,卻強忍著不落下來,「若昭華這般無功而返,旁人只會當我被棄、名聲盡毀。
往後清白難證,終身無靠,家中也只能將我隨便許給一戶尋常人家,潦草一生。」
說到此處,她聲音微顫,顯露出幾分女子的無助,卻又很快斂去,轉而平靜得近乎決絕,「昭華絕不求表哥傾心相待,更不奢求朝夕相伴。只求表哥給我一個平妻的假名分。
哪怕日後只能守著空閨,孤孤單單過這一生,昭華也心甘情願,絕不糾纏表哥半分。
這般,既能全我名節,也能讓表哥與心上之人雙宿雙飛,可好?」
縱是心如冷鐵之人,聽了這般知情識趣、退無可退的言語,也斷難無動於衷。
可姜硯之卻眉峰微蹙,看向她的眼神平靜無波,只淡淡一句,卻斬釘截鐵,「此事,絕無可能。」
再不多言,亦不解釋半分緣由,只略一頷首,便錯身徑直離去。
秦洱一口氣噎在胸口,上不得下不得,險些當場破功。
這麼多年,她還是頭一回被人這般不留情面地堵得啞口無言。
心底那點戾氣翻湧上來,恨不能立刻給姜硯之餵一口劇毒,叫他就此歸天了事。
可她不能。
姜硯之還有大用處。
御史台那般緊要之地,必須安插他們自己的人。
只是這廝骨頭太硬,油鹽不進,實在難啃。
權衡之下,她只能暫且擱置,轉頭先將趙景澄牢牢握在手中。
拿下趙景澄,省時省力,見效又快,足夠讓她全身心撲在計劃之上。
與閣主見面後,有令——全力輔佐趙景澄,助其順利公開皇子身份。
而要走到那一步,必先推翻他翊麾公府大公子的身份。
癥結,終究落在令舒瑤身上。
唯有讓令舒瑤親自帶著楚雲纓前往翊麾公府認親,再讓蘇錦出面,親口供認當年曾被皇上臨幸之事,兩廂印證之下,皇上才有台階可下,方能順理成章地認回趙景澄這位流落在外的皇子。
本來,秦洱已在趙景澄的別院之中,正全心籌謀著該如何一步步引令舒瑤母女入瓮。
熟料寒星卻驟然現身,神色凝重,帶來一樁極不妙的消息。
「二姑娘,屬下知曉此刻前來太過冒險,可關乎重大,不得不來,好讓姑娘辨別消息真偽。」
秦洱臉色瞬間沉冷如冰,語氣陰鷙,「大理寺卿乃是翊麾公的內侄,這一點我早已知曉。只是——」
她咬牙一字一頓,眼底幾乎要迸出火星,「鍊金坊的事,姜硯之與大理寺,又是如何得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