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蟬閣能有今日這般規模與根基,靠的是源源不斷的人才。閣中無數暗探,皆是經年累月悉心培養而成。
即便是季月娘、香草、翠蓮這類尋常暗探,耗費在其上的銀錢便已不計其數;更不必說蘇綰卿、秦洱這般被精心打磨、用以布局的核心棋子,更是真金白銀層層堆砌而出。
而維繫整個組織運轉,遠不止養人一項。鋪線、布局、善後、隱匿,樁樁件件,無一不需要巨額銀錢支撐。
如此龐大的開銷,必須有穩定且持續的來源。可世間但凡涉及銀錢的營生,皆難免受制於人。
無論是青樓、賭坊這類來錢迅猛的灰色行當,還是鹽鐵、商貿等正經生意,只要與人交易、與外往來,便必會留下痕跡,受人牽制。一旦遭遇變故,財路極易被人掐斷,連帶著整個組織陷入絕境。
唯有自己掌控生財之道,才能擁有真正屬於金蟬閣的絕對安全無虞的底氣。
正因如此,鍊金坊應運而生,成為金蟬閣的造血之心。坊中所有金,皆由金蟬閣自行開採、自行冶煉,不仰仗外人,不依賴市面。
從原料產地、運輸路線,到冶煉熔鑄、藏金入庫,每一環都牢牢握在自己手中。沒有外客往來,便不會留下帳本;沒有私下交易,便不會落人把柄。
這裡,是金蟬閣最隱秘的根基,也是組織最後的退路與底牌。
即便他日台面之上全盤皆輸,人手散盡、線索全斷、身份盡毀,只要地底深處的金庫尚存、鍊金之術未絕,金蟬閣便可隨時改換地界、隱去名號,憑藉源源不斷的金子,重整旗鼓、捲土重來。
是以,鍊金坊乃是金蟬閣最高機密,唯有閣內高階使者方能知曉其存在,而具體所在,更是僅閣主、副閣主與秦洱寥寥數人掌握。
正因如此,秦洱才會震驚大理寺竟早已在潤州暗中追查鍊金坊多時。
潤州多山多水,鍊金坊周遭布下重重迷障,掩人耳目,多年來從未引來半分懷疑。若無確切方位,絕無可能在連綿山坳間尋得蛛絲馬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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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姜硯之,究竟是如何得知潤州藏有鍊金坊?
趙景澄身為大理寺卿堂弟,是否知曉其堂兄正在追查金蟬閣的鍊金坊?
若他知情,又為何對她、對閣主,半字未提?
秦洱蹙眉沉吟片刻,抬眼對寒星道,「此前商議的計劃,暫且擱置。」
「二姑娘,那腰牌……便不要了嗎?」
「自然要取,只是此事,我需先與閣主商議再做定奪。」
秦洱起身,行至臨山雕花木窗前,靜望漫天熔金般的落日餘暉。
殘陽漫過黛色山巒,將天際染成一片沉艷的赤金,明明是暖色調,落在她眼底,卻只剩徹骨的寒涼與戒備。
圖謀舒瑤母女一事,初衷不變,可手段必須重新籌謀。若趙景澄與上面那些人,當真存了卸磨殺驢之心,那她便要布下新局,為自己與閣主尋找一條穩妥退路。
最主要的是,斷不能讓趙景澄得到鍊金坊與金庫。
便在此時,侍女匆匆入內稟報:趙景澄已踏入後宅。
秦洱當即對寒星低聲吩咐,「你即刻從後門離去。近日若無我的傳喚,切勿再踏足此處。」
寒星領命,身形一掠便隱入暮色之中,不留半分聲響。
秦洱垂眸斂去心頭疑雲,指尖微緊,再抬眼時已換上平日靜淡模樣。
門外已傳來熟悉的步履聲,由遠及近,帶著幾分急切。
趙景澄初嘗情愛,自然時時惦念此事。
推門而入後,少年意氣裹著難掩的熾熱,目光一落至她身上便再難移開,眼底翻覆的皆是按捺不住的貪戀與急切。
房內燭火輕搖,映得兩人身影交疊,四下沉靜無聲,唯有呼吸漸亂,翻湧成滾燙的糾纏。
正是:一夜海棠開兩度,春風未肯便相饒。
溫存過後,屋內漸歸靜謐。
趙景澄長臂輕舒,將秦洱穩穩攬在懷中,昏昏欲睡。
秦洱卻伸出纖纖蔥指,在他胸膛緩緩畫著圈,輕撓得他心神微漾,不得不半眯起眼眸,啞聲問道,「這般鬧騰,可是不困?」
她指尖一頓,抬眸望向他,輕聲道,「澄郎,令家母女那樁事,怕是要暫且擱置幾日了。」
話音一落,趙景澄即刻支起身,眉峰微蹙,語氣添了幾分鄭重,「為何忽然拖延?」
秦洱也隨之坐起,隨手攏了一件月白軟緞寢衣裹住身形,青絲垂落肩頭,襯得面色沉靜幾分,才緩緩說道,「楚清棠經此前一事,早已警覺異常,終日閉門不出,深居簡出。加之梁家又派了護衛守在楚府四周,戒備森嚴,我們根本無從下手。」
不等趙景澄接話,她又說道,「如今只能從令家另尋契機,可令家門規森嚴,家風清正,實屬難啃之骨。依我之見,不如由澄郎你,讓那邊的人稍稍施壓出力,他們手握權柄,行事總歸比我們方便許多。」
趙景澄聽罷,想起喬元瑜與之談論的朝中事宜,沉吟片刻卻輕輕搖頭,「此事,仍需你們動手。」
他頓了頓,語氣篤定,「若是由你們出手,令、楚兩家只會一頭霧水,猜不透幕後之人,自然不會往別處聯想。可若是喬伯父提前介入,令家必定心生警惕,察覺有異。
令家門生遍布朝野,牽一髮而動全身,一旦打草驚蛇,往後便再難收場。令家,只能等令舒瑤退無可退、走投無路之時,方可動之。」
又見秦洱面色微沉,似有不愉,忙伸手將她重新攬入懷中,溫聲軟語哄勸,「陸姐姐,你且耐心些。只要此事辦妥,往後榮華富貴,你只管坐享其成便是。」
秦洱聽在耳里,心卻一寸寸往下沉去,面上反倒漾開一抹淺淡笑意,溫順倚在他肩頭,輕聲道,「澄郎既這般說,我自然信你。只要你不負我,我必傾盡全力助你。只是……」
她微微抬首,眸光輕漾望進他眼底,「我想借大理寺卿的勢力一用,不知可否?」
趙景澄眉峰驟然一蹙,語氣添了幾分凝重,「堂哥為人謹慎,極難拿捏。若被他窺出半分端倪,再傳入父親……傳入翊麾公耳中,如今這番籌劃,怕都要前功盡棄了。」
說罷,輕拍了拍她的肩,打了個哈欠,「陸姐姐,我實在睏乏,有什麼事,明日再議吧。」
這話落在秦洱耳中,卻已是另一重意味——
趙景澄在刻意迴避,不願將她與大理寺卿扯上半分干係,或者說,不願金蟬閣將目光投向大理寺……
燭火明明滅滅,映得床榻間一片昏暖。
身旁男子呼吸勻淨,已然沉沉睡去,眉宇間尚帶著幾分少年人的溫順無害。
可秦洱只是靜靜望著他近在咫尺的側臉,眼神卻一寸寸冷了下去,甚至閃過一絲狠戾!
次日上午,秦洱換了一身素色常服,繞了三條街巷,確認無人尾隨,才掀簾踏入素心繡莊。
店內只一位老繡娘靜坐穿針,見她進來,眼皮也未抬,只淡淡道,「姑娘可是來取上月的繡屏?」
秦洱輕聲應,「屏面尚有幾處要改,勞煩姑姑轉交。」
說罷,取過一張素箋,只提筆寫下兩句:
金穴風驚鷗鷺起,
舊盟靜待主家音。
寫罷,她將紙條折作一枚小小的金蟬,壓在針線笸籮之下。後,轉身離開。
與此同時,坤寧宮內,皇后也得知了潤州的鍊金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