坤寧宮內燭火煌煌,鎏金銅爐內燃著上品蘇合香,煙氣裊裊,將一室靜謐烘得沉緩如淵。
皇后端坐在梨花木羅漢榻上,侍女們端來一瓶牡丹花放在一旁的桌几上。
這是冬日宮內暖閣里催開的鮮花,瓣嫩色妍,嬌貴至極,往往盛放不過半日,便要枯萎凋零。
花雖美麗,卻插的雜亂無章。
「消息準確嗎?」
待其他人退下,皇后指尖輕捻佛珠,垂眸靜坐,面上平靜無波,半點心緒也不外露。
素才垂首立在一旁,輕輕頷首,「回娘娘,千真萬確。本來寺卿趙大人將事做得極為隱秘,還是國舅府近日安插了一人入大理寺當差,與趙大人的妻舅喝酒,其酒後失言,才叫咱們的人套了出來。
趙大人早已暗遣心腹前往潤州,探查金蟬閣遺留的鍊金坊。只是這等要事卻始終未曾上報朝廷,其心實在難測。」
皇后聞言未語,只側身取起矮桌上花瓶旁的銀剪,緩緩修剪瓶中那幾束牡丹。
素才心中清明,如今局面這般被動,全是她當初失職所致,此刻只想竭力彌補。
自得知趙景澄竟是流落在外的皇子,她便一直在追查賢妃宮中那名失蹤的宮女——青葉。
當初,凡是見過趙凜岳與令舒瑤共處一室之人,斷無活口之理,青葉自然也在其中。
本想借著賢妃落胎、宮中大亂之際,神不知鬼不覺將人除去,可派去的人翻遍各處,連青葉半分蹤跡都未曾尋到。
宮裡無故少了個宮人,皇后少不得要過問。
彼時賢妃小產大出血才不過幾日,面色蒼白如紙,虛弱不堪,回皇后問話時,語氣綿軟無力,「妾身……委實不知青葉是何時不見的。青雲,你可見過她?」
一旁侍女青雲跪地頭俯,回得滴水不漏,「前日夜裡還曾見過,自昨日起便沒了蹤影。只是宮中瑣事繁雜,奴婢一時疏忽,未曾及時稟報,還望娘娘恕罪。」
素才算了算青葉失蹤日期,只當是賢妃為保全妹妹令舒瑤的名聲,早已暗中將人處置乾淨,便這般報與皇后。
皇后亦未再深究。
誰曾想,賢妃看上去面軟無心計,卻煞費苦心故意將青葉失蹤的時日往後挪了一日。
輕飄飄一句謊言,便瞞過了滿宮上下,也叫素才徹底錯過了搜尋戲班時機,生生在宮外留下一枚致命把柄。
直到這些日子,素才派人尋到青葉蹤跡後,卻被告知早已被其他人搶先接走。
這恰恰說明,早有另一股不知是敵是友的勢力,將這枚關鍵人證握在了手中。
事已至此,素才只得設法補救,試圖挽回這被動的局面。
「娘娘,」素才上前一步將一柄小巧鋒利的剔花枝鑷遞到皇后手邊,輕聲說道,
「聖上若要認子,必要師出有名。咱們只需讓令氏母女無聲無息消失,即便有人拿著青葉的證詞,若無苦主對質,此事終究只是空口白牙,做不得數。」
皇后指尖微頓,接過那枝小鑷,細細撥弄著牡丹殘瓣。
半晌才淡淡問了一句毫不相干的問題,「朝前是不是已定了,讓景珩代天子巡災?」
「……是。」
「受災嚴重的州府里,是不是有潤州?說了什麼時候啟程了嗎?」
素才心思一動,「說是讓即刻啟程,可錢糧籌備,人馬調度,少說也要耽擱十日上下。娘娘的意思是……」
皇后緩緩放下手中物件,伸手一捧修剪妥當的牡丹花左右觀看,參差有度中艷色灼灼,靜立瓶中煞是好看。
「這兩日腿又疼了,明日晨省後,留下容妃說話,讓宮外那個什麼吳神醫再給本宮配上幾瓶藥油。」
「是!」
……分界線………
剛剛放晴了幾日,就又細細下起了雪,幸而不大,只落了薄薄的一層。
在城外河畔處,有一處別業,掩在枯柳與寒竹之間,檐角垂著半尺長的冰棱,四下靜得只剩雪落之聲。
這裡是方文甫的私產,平日極少示人,今日卻早早掃開一條小徑,爐內焚著淡香,暖意從窗縫裡隱隱透出。
書齋臨院的花格木窗半支,窗下兩張圓蒲團上有兩人相對而坐,中間一幾清茶,煙縷輕揚。
窗外細雪簌簌,輕染庭枝,素雪微光透窗而入,一室清寂,唯余茶沸微響。
喬元瑜微微仰頭,目光投向窗外,只覺天地清曠,雪意疏朗,令人心曠神怡。
不由摸須讚嘆,「微風搖庭樹,細雪下簾隙。這般清景,在城內老夫那宅子裡卻是難得一見。」
方文甫聞言微微一笑,「此園空闊疏朗,我素日少來,反倒辜負了這般景致。
大人若看得合意,日後只管常來小坐,這園子本就該留給懂它的人。」
喬元瑜卻擺了擺手,「你我清茶論交,已是自在。這般饋贈,心意過重,於情於理都不合適。」
方文甫只是淡淡一笑,徐徐道,「這處宅院冬日雖顯寂寥,春夏景致卻是絕佳,日後喬小姐來此賞春避暑,再合適不過。便算方某為令愛備下的一份薄妝,大人不必掛懷。」
喬元瑜沒再接話,只緩緩端起茶盞,輕抿一口。清冽茶香漫過舌尖,他方才淡淡開口:「北苑小龍團,果然清絕。」
話音落,茶盞輕擱於案幾,瓷面輕觸木桌,發出一聲微響,話鋒驟然一轉,「我知曉你今日相約所為何事,來日方長,又何必急於一時?墨生,你從不是沉不住氣之人。」
方文甫執杯的指尖微頓,面上笑意淡去幾分,語氣沉了些許,「大人,時不我待。方某自始至終,所求唯有一事,還望大人成全應允。」
喬元瑜微微眯眼,指尖輕捻頜下鬍鬚,目光沉沉落在方文甫身上。
此人雖年紀尚輕,又身為商賈,城府卻遠勝朝中尋常官員。多年來替他與金蟬閣牽線搭橋,往來籌謀無數,竟從未在對方手中落下半分把柄,心思之縝密、行事之滴水不漏,可見一斑。
可縱是這般看似無懈可擊之人,也並非全無軟肋。
這人吶,一旦被恨意纏心、蒙蔽雙眼,再聰慧通透之輩,亦難免一葉障目,失了周全。
念及此處,喬元瑜終是輕輕一嘆,開口道,「原本一切皆可圓滿落定,偏偏橫生這許多變故。你的憂慮,我心知肚明。只是世事多變,當以大局為重。」
方文甫垂首執壺斟茶,眉峰微蹙,緘默不語。
「覺明那邊,心思已然生變。近來數次行事功敗垂成,你務必多加留意。」
方文甫這才抬眼應聲,語氣帶著幾分凝重:「他近來屢次擅自行動,若非不再信任我,欲手握籌碼再與我們談條件,便是早已另尋了倚仗。大人,當初暗中助他藏匿脫身之人,我追查至今,依舊毫無頭緒。」
喬元瑜指尖輕輕摩挲著茶盞外壁,眸色微沉,陷入片刻沉思。
原先的計劃,本是布下兩手準備:
由方文甫一手籌謀,助推金蟬閣成事,將謀逆造反的罪名,盡數扣在前朝魏王遺孤的頭上;順勢拔除楚家,引出令舒瑤的隱秘舊事,順理成章地助趙景澄恢復皇子身份。
若金蟬閣事敗,便按原定計劃,讓覺明假意被捕,由大理寺借其供詞將事態引回正軌,再由方文甫暗中設計將他救出,洗白身份,遠避京城。
可萬萬沒料到,覺明竟全然未按計劃行事,直接銷聲匿跡、徹底失蹤。
待到方文甫利用蘇綰卿重新尋到其蹤跡時,早已錯失了扭轉局面的最佳時機。
喬元瑜起身來到窗前背手而立,任由冷風夾雜著雪星打到面上。
半晌才說道,「他即便再折騰,也掀不起什麼風浪,暫且不必管他。年前諸事,必須有個了斷。除令氏母女外,其餘人皆由你處理。」微微側頭,「對了,楚家那位大姑娘,暫且留著不動,姜硯之那邊,尚有可用之處。」
方文甫聽聞此言,心中冷笑不止。
嘴上說著大局,實則既想認回皇子,又捨不得半分顏面,非要費盡周折,將天下人的非議從皇家醜聞,引至令家與翊麾公的不堪之事上。
皇家之人,向來最是狠毒,也最是虛偽。
只不過,他所求從非朝堂權位、皇子廢立,只要心中執念之事能成,誰人居高位、掌天下,於他而言並無分別。
眼下雖與目標尚有距離,可正如喬元瑜所言,來日方長。
心念電轉間,他面上依舊不動聲色,只抬手舉起茶盞,微微頷首,沉聲應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