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家此番前往長治,定了關石、秋山與老疤三人同行。
老疤雖年歲已高,身上還帶著陳年舊疾,可論起識路辨途,無人能出其右。再險峻陡峭的山道,他只需掃上兩眼,便能尋出最穩妥的上下路徑,有他同行,一路艱險便去了大半。
明面上,這趟差事極為簡單:三人跟隨商隊護送貨物抵達長治,親手交予鳳霞,再將鳳霞提前備好的物件原路帶回,便是圓滿。
可私底下,林生卻單獨將關石叫到一旁,細細叮囑了另一樁隱秘要務——途經丁澤蘭落腳之處時,務必按事先約定的口信尋到其人,不得有半分疏漏。
丁澤蘭南下之前,早已與楚清棠商定好了接頭之法。
待他在那處安頓妥當,便會在當地行商常住的幾間客棧,留下聯絡口信與臨時住址,方便楚清棠的人循跡找到。
若是在客棧之中未能尋得消息,還有最後一條穩妥路徑:但凡城池之中,皆設有上雍會館,只需往會館之內打聽一個名叫周望的人,便能順利得知丁澤蘭的居所。
「周望」是林生為了穩妥與隱秘,通過隱秘渠道,為丁澤蘭辦理的假公憑里所用的化名。
等關石三人與丁澤蘭順利接頭,便要將隨行貨物中的一部分悄悄轉交。
整件事無論是尋找丁澤蘭的過程,還是交接貨物都需嚴守秘密,不能讓商隊之人察覺異樣。
只因楚清棠心中清楚,此番與方文甫的合作,或許沒有下一次。因此這次夾藏在貨物中的金子,份量乃是十成十,幾乎是將自己這幾個月攢下、兌出的所有金子,盡數藏於貨箱夾縫之中。
此行成敗,全繫於此,再無半分退路。
一旁的安兒瞧著楚清棠這般孤注一擲,一顆心早已懸到了嗓子眼,滿臉皆是掩不住的擔憂。
「姑娘,」她小心翼翼地抻著脖子,瞥了一眼屋外廊下捧著粗瓷碗狼吞虎咽的春山,壓低了聲音,「春山忠心可靠,我是信的,可關家上下人多口雜,咱們誰也摸不透底細。花花金子迷人眼,萬一中間出了岔子……」
「時間緊迫,眼下亦無人可用,也只能這般賭一把了。」楚清棠打斷她,語氣淡淡的,「無妨,錢財本就是身外之物,沒了,日後再掙回來便是。」
安兒聽得愈發困惑,忍不住追問,
「姑娘,我實在不明白——姜家老夫人瞧著挺好相與,姜大人又體貼又有本事。您為何還要費這般心血想著離開?若嫌府里煩悶,等日後去了姜家,關起門來過自己的日子。姑娘有這許多私房,難道還不能自在?」
楚清棠沒接話。
她望著窗外,檐角的冰溜子在日光下泛著清寒的光。
前幾日姜硯之頻頻來府探望,日日送湯送藥,連她咳嗽一聲都要蹙眉半晌。那般小心翼翼的模樣,她心中並非沒有動搖,也曾生出過就此安穩度日的念頭。
姜硯之性情純澈,於男女情事上更是懵懂純情,平日裡與她稍稍靠近,便會耳尖泛紅、靦腆侷促。若真與其成婚,想來應當不會是三妻四妾、朝三暮四之人。
可轉念一想,人心隔肚皮,世事從無絕對。
他如今尚未開竅,只覺她新鮮有趣,萬般皆是好。
可他是飽讀詩書的清雅文人,她是浸淫市井的務實商人。
他吟風弄月、談詩論道,她不懂;他探討經義、品評文章,她亦不擅。日子一長,趣味漸消,終究會生出隔閡。
到那時,再冒出一個才情兼備的「陸昭華」來,那場面,才真正叫難堪。
真到了那一步,楚清棠能和離嗎?還是只能忍氣吞聲,困在深宅之中熬盡餘生?
可真正讓她斬斷所有後路的,並非只是對未來婚姻的那些隱憂與不信任。
那幾日柳霜又來探望,見她面色好些,喜得不行,拉著她的手說了許多體己話。
提到百草堂時,話鋒一轉,說起了姜家名下的鋪子,「伯母手裡有兩間鋪子,就是家裡沒個能人,支不起來,所以一直在外賃著。等你傷好了,我把鋪子收回來,你瞅瞅能做什麼營生——掙幾個銀錢,也好給你多添幾套頭面。」
楚清棠聞言,只垂首作嬌羞溫順之態,心中卻已明鏡一般——柳霜這是打算將鋪面交予她打理,以示姜家的誠意與愛護。
緊接著,柳霜又笑著續道,「等日後咱們不用這般辛苦,挑幾個忠心可靠的掌柜外派打理便是。你呀,就在家裡指點江山,只管養好身子……」
未盡之言,喜氣洋洋地掛在臉上。
楚清棠臉上的笑意沒變,心裡卻如一盆隆冬冰水兜頭澆下,瞬間將她那點殘存的動搖與期許,澆了個透心涼。
她聽懂了。
鋪子可以交給她管,家權可以交給她掌。但人,必須得老老實實待在宅門裡頭。
她竟險些忘了。
忘了自己身處的是怎樣一個尊卑有序、禮教森嚴的封建社會!
一旦披上嫁衣,成為官宦家眷,她便再不是那個可以拋頭露面、執掌生意的楚清棠,而是要被牢牢困在內宅院牆之中,褪去一身鋒芒,做一個循規蹈矩、相夫教子的姜家婦。
那些看似甜蜜溫存的情意,不過是裹著蜜糖的毒藥,入口甘甜,內里卻藏著扼住自由的枷鎖,藏著無形的界限與條件。
一旦她越雷池一步,不肯屈從於這既定的框架,昔日所有的溫情脈脈,都將化為泡影,落得一身狼狽,再無回頭之路。
所以,楚清棠才又變回那個毫不猶豫想要逃脫上雍的人。
方文甫的商隊不日便要啟程,關家一行人剛抵京城,便要再度跋山涉水遠赴長治。
楚清棠心下過意不去,特意在楚府偏廳設下一席薄宴,既是為幾人接風,也算作臨行餞行。
老疤不想去赴宴。
從林生傳話開始,他便推三阻四,一會兒說身子乏,一會兒說自己瞎了一隻眼,怕嚇到旁人。
翻來覆去就是那一個意思:不去。
關石勸了幾回,見他還犯倔,臉上便有些掛不住。
「若按尋常行情,這趟活兒十八吊錢便是咱們三人的工錢。」
關石壓著嗓子,話卻說得重,「可大姑娘生生給咱們一人十八吊,加上咱一家老小在京里的衣食住行,哪樣不是人家掏的?這不是一筆小數目,大姑娘畢竟只是楚府里的小姐,上頭還有個楚老爺呢,這麼大一出花項,老爺得知道花到了何處、值不值。」
關石頓了頓,語氣緩了些,「再說,人家養著咱一家老小,咱還拿喬不去,也太……」
話沒說完,盯著老疤那張驟然變得蒼白的臉,又嘆了口氣。
「隨你吧。不願去就不去,我就與主家說,你傷風咳嗽,起不來。」
老疤耷拉著頭,沒吭聲。
但最終,他還是跟來了。
興許是被關石那番話說動了,不再犯倔,又興許是別的什麼緣故。
總之,開宴之前,他低著頭跟在關石身後,進了楚府偏廳的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