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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2章 楚府設宴,打壓教育

2026-10-14 10:28:07 作者: 張莉

  楚清棠之所以將宴席設在楚府而非百草堂或酒樓,一半是因傷勢未愈,不便在外奔波;另一半,是為安全起見。

  楚府門外有梁家派來的守衛。

  太平年月,金蟬閣再猖狂,也只敢做些下毒暗殺的宵小勾當,絕不敢托大到朝廷命官的大門口公然搶掠。

  是以梁府派來的人不算多,也非精幹之輩,但往那兒一站,足以震懾屑小。

  只是,在家裡設宴,便繞不開一個人——楚秉章。

  楚清棠原想這與楚秉章沒什麼干係,就不想讓其摻和。

  林生卻勸她:這種事,怎麼著也得請老爺出個面。來不來是他的事,請不請,卻是大姑娘的孝道。

  楚清棠便請了。

  楚秉章大約是閒得發慌,滿桌子的人他一個也不認得,更不知這場宴席究竟為何而設。但這不妨礙他挺著腰板走進偏廳,在主位落座,端起一副主人的派頭。

  楚清棠坐在他身側,垂著眸,一言不發。

  酒過三巡,楚秉章的話匣子便關不住了。

  他先是問清關家要去長治,就扯到了自己年輕時如何從長治走南闖北、結交四方豪傑來到京城科考,言語間頗有幾分「當年我也曾闖蕩江湖」的自得。

  關石几個聽得一愣一愣的,不知該如何接話,只能賠著笑,頻頻點頭。

  楚秉章見有人捧場,越發來了精神。話鋒一轉,又猜起幾人的來處,「你們這口音……起鳴一帶的吧?」

  關石几人面面相覷,旋即連連點頭,驚嘆於楚秉章的見多識廣。

  楚秉章摸著鬍鬚受用無比。

  他並非純草包,學識見識還是有的,此番能用到地方,也算不枉這麼多年接觸的人多。

  

  只是——

  他微微側過頭,目光落在關石身側那個一直低著頭的獨眼男人身上。

  那人從進門起便沒抬過眼,悶聲不吭地坐著,像一截枯木。

  楚秉章看著那張側臉,竟有種說不出的熟悉感。

  於是眯起眼,伸手指了指,「這位老弟看著好生眼熟,可是來過京城?」

  老疤身子猛地一僵。

  他慌忙站起身,卻佝僂著背,把頭扎得更低,嗓音啞得像砂紙磨過石頭,「回老爺,小的……小的長得太嚇人了些,不曾在外拋頭露面……」

  說著,狠狠咳了幾聲,咳得肩膀都在抖。

  關石心中咯噔一下,忙站起身擋住老疤,拱手道,「老爺,他前幾日有些傷風,您多擔待。」

  楚秉章眉頭皺了皺,目光在老疤那佝僂的背上掃了一圈,略略有些嫌棄。於是擺了擺手,沒再追問。

  楚清棠坐在一旁,把這一幕從頭看到尾。

  老疤的刻意躲避,楚秉章那沒來由的眼熟——兩樣疊在一起,讓她心生疑竇。

  她垂下眼,端起茶盞抿了一口,還沒回想老疤被關石救下的時間節點,卻見馮莊從外面進來,躬身道,「老爺,大姑娘,方公子來了。」

  楚清棠眉梢微微一動,方文甫?

  楚秉章的臉卻垮了下來,嘴裡嘟囔了一聲,「他怎地來了……」

  話還沒落地,方文甫已經踏進門來。

  他身量高大,進門時微微低頭避過門楣,抬手將大氅解下遞給隨從,沖楚秉章拱手一笑,「表哥安好。」

  楚秉章的臉卻沒緩過來。

  眯著眼打量方文甫那身打扮——紫貂大氅、織金緞袍、腰間的玉銙帶,哪一樣不比他這個朝廷命官穿得講究?!分明是來顯擺的。

  他正要開口說點什麼,方文甫已經又從隨從手裡接過一隻錦盒,雙手遞上前,「表哥,這是弟在外偶得的一方歙硯,送與兄長潤墨。」

  楚秉章眼睛一亮。

  他接過錦盒,掀開蓋子,硯身沉甸甸的,泛著青黑色的光,指尖一摸,溫潤如膚。

  見確實是塊好硯,臉色這才緩和一瞬。

  楚清棠趁二人客套的工夫,想到什麼,眼風往旁邊一掃——

  關石几人在方文甫進門後已站立相迎,而老疤卻正使勁往關石身後躲著,腦袋壓得極低,佝僂的背幾乎要縮成一團。


  楚清棠心中又動了動。

  不動聲色地輕抬手招過林生,在耳邊低語幾句。

  林生行至關石身旁,低低說道,「關阿叔,我瞧著疤叔身子不適,不若去偏房歇息片刻?」

  關石正巴不得,連連點頭。

  老疤跟著林生往外走時,不知是不是確實身子不適,行到門口時,絆了一腳門檻,險些摔倒。

  方文甫正與楚秉章說著話,聞聲轉過頭來——

  楚清棠適時探頭擋住視線,笑著伸出手來,「表叔,可有侄女的一份?」

  方文甫用摺扇輕敲她手掌心,「你傷的那幾天,我就差把我庫里的參搬空了,你還想要什麼?!」

  楚清棠立刻裝出幾分委屈,「表叔,那些參最後都熬成湯喝進了肚子裡,看不見摸不著的,算不得數。」又嘿嘿一笑,「若是送個金參,侄女成日擺在床頭,定好得更快。」

  方文甫還未對這番不要臉的言論發表意見,聽得楚秉章輕咳一聲,「都坐下敘話吧,別站著胡鬧了。」

  楚清棠從前從未親眼見過楚秉章與方文甫相處,只從令舒瑤零碎話語裡聽過——楚秉章素來不喜方文甫,哪怕方文甫送來再貴重的東西,也從未給過什麼好臉色。

  她心裡實在有些不解。

  楚秉章愛財又摳門,她每日給幾貫錢,楚秉章都樂得順著她、半點不敢得罪。方文甫這般家底豐厚、出手闊綽,按道理,楚秉章該百般捧著才是。

  可此刻飯桌上,楚秉章非但沒有半分逢迎,反而板著臉,開口便是一通說教,語氣嚴厲得毫不留情。

  「你如今仗著幾個錢,在京城裡出入車馬、排場闊氣,旁人敬你,不過是敬你的銀子,不是敬你這個人。」

  楚秉章放下茶盞,目光沉沉掃過方文甫,似乎忘了周遭還有一眾外人,語氣更重幾分,「士農工商,商居末流,你再多家財,在正經官身人家眼裡,終究是低人一等。別以為有了銀子便能萬事順遂、登堂入室。朝廷法度、士林清議,哪一樣是你能用錢買通的?」

  方文甫面上沒什麼波瀾,依舊是那副平靜淡然的模樣,連半分難堪或是不悅都未曾流露。

  他只是輕輕收攏了摺扇,指尖抵著扇骨,垂著眼帘聽著,既不辯駁,也不敷衍應承,就這般安安靜靜受著楚秉章的訓斥,姿態平和得近乎麻木。

  楚秉章說了一通,忽然話鋒一轉,「聽說你近日拜訪了承先侯?」

  方文甫點頭,「與侯爺做了樁買賣。」

  楚秉章眉頭一皺,語氣更沉了幾分,「安分守己,守好你的本分,已是不易。莫要再想著攀附權貴,免得日後引火燒身,連身家性命都保不住。」

  方文甫依舊點頭,「是。」

  楚清棠在一旁看著,心裡忽然亮了一瞬。

  楚老爹哪是真嫌棄方文甫丟人?他怕的是這位散財童子舍了自家,轉向投靠別的大樹。

  這算什麼?打壓式教育麼?

  她抬眼環顧四周——關石一家老小坐在下首,面面相覷,深低著頭一動不動。邊上還站著許多下人,眼觀鼻鼻觀心,大氣不敢出。

  方文甫在上雍也算個人物,可楚秉章當著下人的面,給他這般難堪。看方文甫那副習以為常的樣子,想來也不是頭一回了。

  楚清棠心裡嘖嘖兩聲。

  若她是方文甫,早想辦法找人弄死楚秉章了。能忍成這樣,說一句忍者神龜也不為過。

  楚清棠不懂,以方文甫的財力,尋幾個兇惡之人,製造個意外,讓楚秉章甚至老太太命喪黃泉,簡直輕而易舉。可他偏偏不走那條路,非要曲里拐彎上那些手段。

  正想著,楚秉章又開口了,「你今日來,所為何事?」

  方文甫執起酒壺,給他斟滿,「今年香料鋪子的分紅,帳房算下來了。弟想問兄長,今年的分利是放到兄長處,還是與往年一般,直接給了姑母?」

  楚秉章面上一喜,隨即又壓了下去,清了清嗓子,端起架子,「還是先放我這裡吧。我再轉交給母親。」

  「是。」

  楚清棠心裡冷笑。

  老太太鋪子的分利,什麼時候輪到來問楚秉章?這是打算讓楚家母子離心吶。

  楚秉章卻甚是滿意。他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又沉著臉說教了幾句,無非是「做人要本分」「莫要忘本」之類。

  說完,一甩衣袖,起身離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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