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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3章 各憑本事,塵封十年

2026-10-14 10:28:11 作者: 張莉

  楚秉章走後,偏廳里的氣氛終於鬆動了幾分。

  關石如蒙大赦,忙不迭起身告辭——這頓飯吃得他渾身不自在,早想走了。

  往外走時,老婆子跟秋山摸著咕嚕嚕響的肚子直嘆氣。

  那席面是真好,燉肉、煨肘子、清蒸魚,樣樣齊全,可滿桌子人誰也沒心思動筷子。

  秋山小聲嘟囔,「一口沒吃著,白瞎了。」

  夏山沒吭聲,走了幾步才問,「疤叔怎麼沒一起回來?是不是真病了?」

  關石腳步頓了頓,沒接話。

  他心裡惦記著老疤,也在皺眉思索這段時日老疤那些不對勁的地方。

  走到巷口,他停下腳,「你們先回去。我在這兒等等你疤叔。」

  老疤確實沒病。

  他被林生留下了。

  方才席上,楚清棠一個眼神遞過來,林生便知道這位獨眼漢子身上有事。

  宴散時他藉口「請醫診治」,把人扣在了偏院,只等楚清棠送走客人,過來問話。

  而此刻的楚清棠,還在偏廳里與方文甫敘話。

  「表叔,」她歪著頭,給方文甫鋪台階下,「父親方才那話,明面上是罵你,可我怎麼聽著,連我一起罵進去了?」

  方文甫斜睨她一眼,嘴角微微勾起,「你這般心虛,倒是難得。」

  楚清棠悻悻地端起茶盞,抿了一口,又擱下。

  

  「表叔,我記得你去過瓜洲步?那裡的景致如何?」

  方文甫握著茶盞的手頓了頓,垂著眼,像是在回憶什麼,半晌才開口,「煙波浩渺,商賈如雲。」




  「沒了。」

  她撇了撇嘴,往椅背上一靠,半真半假地嘆了口氣,「你可真是個生意人。去了那麼遠的地方,眼裡就只剩下商賈如雲了?就沒瞧著點別的?比如山啊水啊,比如有沒有什麼好吃的?」

  方文甫睨她一眼,嘴角微微勾起,「怎麼,想去見見?」

  楚清棠擺擺手,臉上掛著笑,語氣卻懶洋洋的,「想有什麼用?漫不說我已定親,就算是孤身一人,也走不出這京城。」她抬起下巴朝窗外努了努,「外頭那堵牆,比我命都硬。」

  方文甫輕嘶一聲,搖起扇子似笑非笑,「聽你這意思,好像還不樂意?三品大員,做美夢也找不到這麼好的夫婿吧?!」

  「說得也是。」楚清棠點點頭,端起茶盞抿了一口,「婚事一波三折,總算是圓滿——我該燒高香。」

  她放下茶盞,忽然托著腮,做出一副認真思索的樣子,

  「表叔,我偶爾遐想,若我是個男子,定要踏遍萬里河山。見天地開闊,見眾生多樣,到那時再回頭看,什麼恩怨情仇,什麼得失榮辱,大約都不值一提了。」

  她頓了頓,自己先笑了,擺擺手,「可惜呀,我亦並非男子。」

  方文甫聽罷,端起案上酒盅,仰頭一飲而盡。

  清酒入喉,灼熱順著喉頭直達腹中。

  目光落在窗外某處,像是說給她聽,又像是說給自己聽。

  「男子也好,女子也罷。有些事,生來便要做;有些債,命定必須償。人活一世,從不是只為自己活得喜樂安穩。」

  楚清棠點點頭,臉上是一副乖巧受教的模樣,「說的也對,人各有命嘛。」

  她端起茶盞,借著喝茶的動作垂下眼。

  說也說了,勸也勸了。

  她覺得自己已經盡了一些道義。

  其實她並不討厭方文甫。相反,還有幾分喜歡——喜歡這份隱忍,喜歡把帳一筆筆記在心裡,不聲不響地等著的狠勁。

  若他只是想找楚秉章與老太太復仇,楚清棠不攔著。愛弄死幾個就弄死幾個,她樂見其成。

  可他若是非要楚家一門的性命……

  楚清棠抬起眼,看著窗外灰濛濛的天。

  到那時,也只能圖窮匕見,各憑本事活命了。

  楚清棠立在廊下稍頓片刻,確認方文甫一行人確實離開後,才轉身踏入西側偏房。

  安兒在房外守著,她已提前尋了個由頭,將春山遠遠支走,而林生則在屋內看守老疤。


  老疤被結結實實綁在椅子上,面色慘白,身子不住地打顫,打眼一瞧,好似得了瘋病。

  可楚清棠知道,這怕不是被嚇的。

  她只是覺得太巧了些。

  巧到讓人不得不起疑。

  林生說道,「大姑娘,剛才這人想撞柱子,被咱的人攔下了。這才綁起來。」

  老疤閉著眼,聲音沙啞得像砂紙磨石頭,「別費勁了。我什麼都不會說。」

  這個樣子更顯得此地無銀三百兩。

  楚清棠沒理他。在椅子上坐下,拿著從方文甫處訛的蟠螭銜芝的羊脂玉佩細細玩賞。

  半晌,才慢悠悠開口,「疤叔,你跟方文甫有仇吧?」

  楚清棠當然是猜的。

  可這猜,也有七八分把握——老疤敢來赴宴,面對楚秉章時雖有懼意,但還能對答。可方文甫一進門,他就像見了鬼似的,恨不得把自己縮進牆縫裡。

  果然。

  老疤那隻露在外面的獨眼劇烈地抖動著,眼罩不知何時蹭落了半邊,露出底下猙獰的傷疤。

  楚清棠見狀,趁熱打鐵,「疤叔,我知道這是上一輩的恩怨,與我本無干係,我素來只圖和氣生財。」她頓了頓,「可你也知道,方文甫那人心思縝密,手段狠辣,你真以為方才我們那番遮掩,能瞞得過他?」

  老疤喉結動了動,沒說話。

  楚清棠繼續說道,「他若是真要查證,到那時,死的恐怕就不止你一個人了。春山於我有救命之恩,我左右是要護著她的,這才將疤叔扣下來問清緣由。」

  老疤猛地抬起頭,渾濁的眼睛裡滿是不可置信,「你們……你們不是親戚嗎?你不是在替他……」

  林生在一旁接過話,「八竿子打不著的親戚罷了。疤叔你來得晚,怕是不知道——這位方公子霸著楚家的鋪子近十年。大姑娘若是有機會能收回來,那才是圓滿。」

  老疤聽罷,徹底陷入了沉默,低垂著頭,肩膀微微聳動,顯然在做激烈的心理掙扎。

  楚清棠知曉威逼利誘已說盡,此刻逼得越緊,他反而越不肯開口,便揮了揮手,示意林生退到一旁,靜靜等著他自己想通。

  不知過了多久,老疤啞著嗓子開口,「林掌柜……我想喝口酒。」

  林生看向楚清棠。楚清棠點了點頭。

  繩子解開,老疤活動了一下發麻的手腕,接過林生遞來的酒碗,仰頭灌下半碗。

  酒太烈,嗆得他彎下腰,劇烈地咳嗽起來。

  咳完了,他抬起袖子抹了把嘴,眼眶泛紅,啞著嗓子,說起了塵封十年的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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