疏桐院主臥內,楚清棠已卸去妝發,只著一身中衣,閒適地翹著腿斜倚在榻上,任由安兒攥著她的胳膊,為舊傷處塗藥。
傷口早已癒合,只剩一條淡粉色的淺疤,周圍微微發癢,藥膏抹上去清涼舒坦,癢意便散了大半。
「姑娘,梁家給的祛痕膏果真有用。」安兒湊近了細看,「您瞧,這疤痕平得很,一點兒都沒鼓起來。」
楚清棠「嗯」了一聲,懶得低頭看。只因她正張著嘴,接了一顆春山往她嘴裡送的金桔。
那金桔皮薄汁足,甜中帶酸,咬破的一瞬滿口生津。
安兒忍不住撇嘴,「姑娘,您都淨過口了,還吃酸的?一會兒又得重新漱。」
說完,又怒目春山,「還有你——餵姑娘一個,你自己塞嘴裡三個。這是梁家給姑娘的稀罕物,倒成了你的零嘴了?」
春山嘴裡正嚼著,聞言一縮脖子,訕訕地笑。
楚清棠捏起一顆金桔,抬手塞進安兒嘴裡,「你也嘗嘗。」
安兒被塞了個措手不及,無奈地嚼著,語氣卻軟了下來,「姑娘,進臘月了,大夫人說給您裁年服,明兒個繡娘來量身量。」
楚清棠輕點下頭,沉吟片刻吩咐道:「你抽空去外頭,另買幾身樣式輕便的成衣回來。」
安兒與她交換了一個眼神,沒多問,只點了點頭。
待安兒端來水盞,正要催楚清棠重新淨口時,外面忽然響起一陣叮叮噹噹的吵鬧聲。
「采苓,你不能進去——」
院裡的青梅聲音尖細,帶著慌亂。
「你別攔我……大姑娘!救命啊!」
自楚清棠穿越到這裡後,大大小小的風波經歷過不少,甚至還有直面生死的時候。可沒有哪一次,像現下這般讓她心頭劇震。
居然有人給張靜嫻投毒!
她想過的——想過有人會對她下手,想過老太太與楚秉章哪天死於非命,也想過丁玉竹那肚子裡的孩子會成為靶子。
可她唯獨沒想過張靜嫻。
楚清棠臉色沉得像要滴下水來。她腳下生風,一邊往院外走,一邊匆匆套上外衣、披上斗篷,腦子轉得飛快:
張靜嫻跟前沒有心腹守著,若那下毒之人存心要其性命,這會兒怕是已經得手了。
她深吸一口氣,壓下那股竄上來的煩躁,對跟在身側的青梅沉聲吩咐,「你立刻從後門去百草堂,告知林生守好鋪子,再請吳神醫過府,切記不可驚動旁人。」
青梅應了一聲,轉身拐進夾道,消失在夜色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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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清棠繼續往院外走,安兒緊緊跟在身後。
「讓安婆去找護院,還有府外梁家那些守衛。」楚清棠語速極快,「將府里前後門、矮牆,統統守住。只許進,不許出。」
安兒皺眉,「姑娘,怎地不先請丁姨娘……」
楚清棠輕輕搖頭。
一來丁玉竹身孕未滿三月,胎相尚未穩固,萬萬受不得驚嚇;二來楚秉章近來一直歇在丁姨娘院中,若是去請她,勢必會驚動楚秉章。
張靜嫻素來在府中寡居守節,從未有過半分逾矩之舉,怎會突然遭人下毒?
如今真相未明,張靜嫻生死不知,若是貿然驚動全府上下,反倒會讓兇手趁亂渾水摸魚,對方恐怕還藏著別的圖謀。
唯有先將整座府邸徹底封控,找到下毒之人,再通知各院主事,才最為穩妥。
安兒立刻動身去找安婆,楚清棠則帶著春山與幾個婆子,快步趕到西院。
西院裡倒還算平靜。
寢室里出事後,采苓幾人沒敢大聲聲張。加之已入夜,各崗的丫鬟婆子沒值守的早已回房歇息,院中靜悄悄的,竟無人察覺出了大事。
直到楚清棠帶人浩浩蕩蕩踏入院中,厲聲下令所有人原地待命、不准隨意走動,尚未歇下的下人們才驟然一驚,面面相覷,全然不知院中究竟發生了什麼。
寢室內,杏娟正跪在榻前,手裡攥著帕子,不停為榻上的張靜嫻擦拭冷汗,神色慌急不已。
楚清棠快步上前,一眼便看見張靜嫻歪靠在軟榻上,臉色慘白如紙,嘴角的黑血雖已被擦去,唇內卻仍殘留著烏黑血漬。
她拉過張靜嫻的手,搭在腕上。
她雖不懂脈象,卻能感覺到那脈搏不算強勁,卻也尚未到瀕死的微弱。
還有救!
「催吐!」她回頭吩咐采苓,「拿鹽湯來!」
采苓手忙腳亂地端來溫鹽水。
楚清棠接過,一手捏開張靜嫻的嘴,將鹽水灌了下去,然後伸指探進她喉嚨。
張靜嫻身子猛地一抽,伏在榻沿,大口大口地吐了出來。那嘔吐物里混著黑血,腥臭刺鼻。
楚清棠顧不上髒,又反覆灌了幾次,直到吐出來的全是清水,才從內襟里掏出隨身攜帶的解毒丸,塞進張靜嫻嘴裡,用水送下。
張靜嫻眼皮微微顫動,眯開一線眼縫。她看見楚清棠,眼淚便撲簌簌地往下掉,嘴唇翕動著,擠出幾個字,「孩子……交給你……」
楚清棠邊淨手邊冷淡回道,「旁人再照顧,也不及親生母親照顧周到。」
又轉頭看向采苓,「去,把兩個孩子抱來。」
「可是……」采苓面露遲疑,終究不願讓年幼的孩子見此場景。
「她看著孩子,心裡才有求生念。」楚清棠打斷她,語氣冷靜到近乎冷血,「若是熬不過去,死了,孩子們也能見母親最後一面。」
說完,楚清棠便不再理她,徑直走到案邊,目光落在那碗膏水上。
四物膏是吳神醫特配,以當歸、川芎、白芍、熟地四味藥材熬製,入口微苦,聞之有濃郁藥香。
可這碗膏水,聞起來與尋常四物膏無二致,並沒異樣氣味。
可毒勁卻奇強。
張靜嫻因松哥兒哭鬧分心,只飲了半口,還不知能不能救活。
若是換作平日,她為了少苦,會一口將整碗膏水飲盡,那即使大羅神仙親臨,也斷然救不回來了。
「藥都經過誰的手?」楚清棠問杏娟。
杏娟蜷縮在案旁,哆哆嗦嗦回道,「一直都是我一人。」
她本就負責兩位小主子與張靜嫻的湯藥湯水,只因四物膏做法簡易,只需燙水沖泡攪勻即可,因此每晚張靜嫻卸妝時,她便取一湯匙膏體入盅,沖水端來。
「大姑娘,往日一直這般操作,一直未出過岔子,真的不是奴婢!」杏娟泣聲辯解。
話音剛落,安兒折返,低聲回稟外間已安排妥當,安婆在外候命。
有了幫手,楚清棠當即帶著二人前往小廚房,尋出餘下的四物膏。
此前吳神醫共調了六罐,楚清棠送了老太太、令舒瑤、張靜嫻各兩罐。張靜嫻已喝完一罐,這罐新開不久,一直擱在小廚房乾燥櫥櫃裡。
楚清棠開蓋,安兒舉燭照亮,只見罐中膏體呈黑褐色,表面卻散落著星星點點的土黃色粉末。
她指尖捻起少許輕嗅,並無異味,轉頭問杏娟,「此前罐中可有這粉末?」
杏娟嚇得連連搖頭,「從未見過。」
楚清棠心中已然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