亭廊下,春山搬來一把鋪著軟毛的錦椅,扶著楚清棠坐下,安兒又給她膝蓋處搭了件素色織錦薄毯,邊角垂落,嚴嚴實實護住腿腳。
楚清棠指尖摩挲著銅手爐溫潤的外壁,眉眼冷冽掃過院中惶惶立著的一眾人。
西院下人不算多,除采苓、杏娟外,粗使婆子五個、丫鬟七個,另有廚娘兩個。
院裡燈火通明,照得人人面色惶然,手足無措地垂首站著,連大氣都不敢喘。
楚清棠淡淡朝安婆偏了偏頭,帶著不容置喙的力道,「搜。」
安婆子早已候在一旁,聞言一揮手,幾個粗壯婆子便跟著她去往下人房間。
下人一共有三間房,采苓是一等女使,平日裡跟著主子睡。像杏娟等四個丫鬟屬於二等女使,在一個房中,廚娘和三等女使在一個屋裡,粗使婆子在一個房間。
四物膏是在小廚房裡放的,碗是杏娟端進主屋的,所以安婆最先搜查的,便是廚娘和杏娟所在的房間。
院裡的人一聽要搜屋子,頓時有些躁動。
誰還沒個私藏的物件?自然怕被搜出來。
一個丫鬟忍不住上前一步,聲音發緊,「大姑娘,平白無故搜奴婢們的屋子,怕是不妥吧……少夫人呢?我們要見少夫人!」
安兒一步跨上前,厲聲道,「大姑娘行事自有分寸,該你們知道的自會說,不該問的少多嘴,老老實實站著等著問話便是!」
她話音未落,那幾個守在院門口的粗壯婆子叉著腰便齊刷刷往裡站了一步,虎視眈眈地瞪著人群。
那丫鬟臉色白了白,終究沒敢再出聲,低著頭退回了人群中。
不多時,安婆子便呈上一物。
是一個素色荷包,布料尋常,針腳也粗,一看便是不值錢的物件。安婆翻開荷包,裡頭還殘留著些許土黃色的粉末。
「大姑娘,是在杏娟丫頭的枕頭底下搜出來的。」安婆說道。
杏娟臉色刷地白了,瞪著眼睛,扯著嗓子喊冤,「不可能!我從沒用過這種荷包……大姑娘,大姑娘,真不是我!」
她往前撲了一步,卻被身旁的婆子一把拽住。
楚清棠毫無波瀾,看都沒看她一眼,只淡淡吩咐春山,「把她的嘴堵住,綁了,關到屋裡看好。不許任何人接近。」
說罷又轉向安婆,語氣冷定,「繼續!」
楚清棠等安婆子帶人離開後,低聲與安兒低語幾句後,安兒伸手將一旁蓋著紅布的托盤掀開——二十塊小錠的銀鋌整整齊齊碼在盤中,燭光一映,泛著白亮亮的光。
「這裡一共是一百兩。」安兒揚起手中的素色荷包,對著庭院眾人朗聲道,「誰見過這個荷包,說出來,只要有用便獎勵二十兩。」
重賞之下,院中婆子丫鬟頓時眼露喜色,紛紛湧上前,都想碰碰運氣掙這筆賞錢。
楚清棠打眼瞧著——不管見沒見過,大多數人都在往前擠,伸著脖子、踮著腳,生怕落於人後。
只有一個人,站在人群後面,磨磨蹭蹭,做出要擠不擠的樣子。
楚清棠眉頭一挑。
恰在此時,采苓因心焦主子,從內室出來,正好看到杏娟那一幕。
她急急來到楚清棠跟前,還未開口,楚清棠便用下巴朝庭院中努了努,「那個丫鬟在哪兒住?」
采苓望過去,「她叫夏雨,與杏娟同為二等女使,住在一處!」話音一轉,「大姑娘,既是在杏娟處得到毒源,怎不立即審問杏娟此毒從何而來,為何毒害主母?!」
采苓關心則亂,楚清棠沒在意她一時的語氣微沖,只目光依舊落在夏雨身上,口中卻解釋道,「因為杏娟本就是被栽贓。
誰會下完毒之後,還把裝毒的荷包塞回自己枕頭底下?等著人來抓?再者,若她真是兇手,直接在碗裡下毒便是,何必多此一舉,往四物膏罐子裡也摻上毒?白白留下物證,引火燒身?……」
話還未說完,楚清棠看到青梅已引著吳神醫匆匆進了院門,便對采苓說道,「神醫來了。你趕緊去照看嫂嫂,剩下的交給我。」
采苓猛地回過神,腦中恍然閃過一個念頭:確實不是杏娟,若是她,自己去請大姑娘時,她便有機會……
她不敢也顧不上細思其他,趕忙迎上前去,引著吳神醫往內室急走。
這邊正說著,那邊也有了收穫。
圍著看荷包的人們七嘴八舌。
有人以為是在抓杏娟偷盜,便信口胡謅,說在少夫人屋裡見過這荷包,裡頭還裝著銀鋌金葉;還有說在內院大夫人處見過,說得有鼻子有眼兒,好像真的一樣。
只有一個丫鬟只愣愣瞧著,好像在回想什麼。
忽然猛地一拍腦門,聲音尖銳,直直傳到楚清棠耳中,「我想起來了,安兒姑姑,奴婢在……」她伸手一指,「在夏雨身上見過!」
院中靜了一瞬。
楚清棠嘴角微微一勾。
後面的事便簡單了。
遣散眾人,各回各屋待命。
楚清棠讓春山去小廚房好好審一審嘴硬的夏雨。
而安婆子則帶著人,把夏雨住的屋子翻了個底朝天。
不多時,廂房的桌上便擺滿了搜出來的物件——金銀器物,零零碎碎,倒也不少。
其中有一支金釵,釵頭是一朵半開的蓮花,花心嵌著一粒米珠,燭光下微微閃動。
楚清棠瞧著頗為眼熟,大約記得是幾個月前,丁守義為彌補丁玉竹,花大錢制了這麼一支金釵,委託楚清棠交給了丁玉竹。
楚清棠微微蹙眉,待看到一手掌見方的檀木盒後,心便沉到了谷底。
丁守義在關外進了許多極品鹿茸,炮製切片後裝進特製的檀木盒包裝出售給貴婦人。
這種方法還是楚清棠教給他的。
楚清棠打開那個熟悉的檀木盒,裡頭整整齊齊碼著幾片鹿茸,片片薄勻,成色上佳。
她翻開匣蓋,指尖摸索著盒蓋內側。
那裡雕著一個字。
「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