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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8章 時機已到,局中局中局

2026-10-14 10:28:30 作者: 張莉

  「主子,張靜嫻死了!」

  望江樓四樓的臨江窗台上,風從江心撲來,帶著潮濕的寒意,灌進衣領,刺得人骨頭縫裡都發涼。

  杜威縮了縮脖子,拎起茶壺替主子倒了杯熱茶。

  茶汽裊裊,轉眼就被風吹散。

  方文甫坐在窗前,一動不動。

  他就那麼靜靜坐著,目視遠方——江面盡頭,水天相接處,正露出一線魚肚白。

  那點光亮極淡,像是被人用筆尖輕輕抹了一道,隨時都會被霧氣吞沒。

  他的臉隱在昏暗裡,看不清神情,只有輪廓被那線微光照著,冷硬得像刀刻出來的。

  杜威說完後,見方文甫並無反應,便繼續說道,「人是戌時沒的,可到現在都還未報喪。」杜威頓了頓,「楚清棠把府里圍得固若金湯,半點消息也沒透出來。」

  一陣風灌進來,吹得窗欞輕輕作響。

  「准嗎?」方文甫終於開口。聲音淡得像這江風,沒什麼溫度。

  「准。」杜威往前半步,將熱茶遞上去,「我一直守著,不會出差錯。午夜時分,楚府便派人去買了白布香燭,又置辦喪器。

  而且,那女子在送那個江湖騙子時尋了個空兒與我聯繫,所說都能對應上。」

  方文甫伸出手,接過茶盞。杜威碰著他的指尖,涼得像冰一樣。

  「楚府里怎麼樣?」

  「亂套了。」杜威笑了笑,「老太太跟楚清棠較上勁了,非要把丁玉竹和丁守義交給張家,可楚清棠一直壓著,所以到現在也不肯報喪。」

  頓了頓,杜威又皺了皺眉頭補了一句,「不過……那女子說,楚清棠應已找到了破解之法,只待天亮。」

  據說,張靜嫻貼身侍女已自戕,追隨主子去了。如今知道張靜嫻死亡內幕的,不足三人。

  楚清棠怕不是想讓下毒那人一個人認下所有,好給張家一個交代的同時又繞開了丁家。

  「此刻怕是正對夏雨威逼利誘,」杜威說道,「或許說不通夏雨時,我怕她狗急跳牆來個殺人滅口死無對證……」

  方文甫冷冷一哼,「我倒巴不得她這般做,那才真有好戲看。可她不會那麼傻,不會將自己置於險境。她那般自利,首先保全的就是自己。」

  「那倒也是。」杜威頓了頓,嘆了口氣,「這個女子果真難對付,如此絕境她都想拼出一條退路來……」

  「難對付與否,總歸還有張大人,張大人為愛女申冤,豈是那麼容易糊弄……」方文甫指尖輕叩案面,話音微沉,「怕就怕……」

  「只怕那楚大姑娘口舌伶俐、心機狡詐,倘若被她尋出什麼說辭,說動了夏雨,主子,咱們可就前功盡棄了。」

  天邊微光漸漫,一點點吞盡夜色,大地籠上一層灰白。望江樓下,已隱隱傳來商販早起走動、開市的聲響。

  方文甫擱下手中茶盞,緩緩站起身來,彈了彈衣擺上的白霜,聲音隨風飄蕩,「既如此,便走一趟。或許,時機已是到了。」

  他等這一天等得太久了。

  久到從當初那個會心軟的少年,變成如今這副模樣——心腸冷得像這臘月的風,刮過的地方寸草不生。

  

  所以,他不想再等了!

  待兩人來到楚府門前時,不出意外被四名護衛橫身攔住,「楚老爺今日不見外客,二位請回吧。」

  方文甫淡淡一笑,扇尖遙指府內,「勞煩通報楚大姑娘一聲,就說我已派人往張府去了。若她還不見,我即刻便離開。」

  護衛眉頭一蹙,盯著他看了兩眼,隨即轉身入內。

  不多時便折返,側身讓開,「請吧。大姑娘在宴客廳等候。」

  方文甫一撩深色大氅下擺,抬步踏入府中。

  府外瞧著尋常,內里竟已處處掛白。下人步履匆匆,往來奔走,個個披麻戴孝,滿面愁容。

  方文甫搖著扇子,目光從那些白布上掠過。

  看來楚清棠已擺平了夏雨,這是要去張府報喪了。

  宴客廳內,楚清棠像是急匆匆趕來。方文甫進門時,她正抬手整理微亂的髮髻。

  不戴釵環,不施粉黛,一身素衣,一臉疲倦!

  她冷冷看向方文甫,扯出個冷笑,「表叔真是好興致!」


  杜威給方文甫脫下大氅後離開宴會廳,並關緊門扇,給主子把好門口,不讓人靠近。

  屋內登時變得陰暗,若非有幾盞燭台亮著,怕與黑暗無異。

  方文甫自顧自坐下,往椅背上一靠,那姿態放鬆得像在自己家裡。與對面那身素白、一臉戒備的女子形成強烈對比。

  「若是興致不好,」他用扇尖指了指廳中懸著的白綾,「自然也瞧不上這齣熱鬧。」

  他頓了頓,目光悠悠落在她臉上,「不知你打算跟張大人如何交代此事?」

  楚清棠面色鐵青,盯著他看了片刻,才開口,「既然表叔這個時候來了,那咱們就不繞彎子了。你明知丁家冤枉,何必要搭上無辜人的性命?放他們一條生路又如何?」

  方文甫臉上的笑意淡了淡。

  「冤枉?」他低下頭,將扇子一頁一頁展開,像是在欣賞扇面上的字畫,「這可難說得緊。」

  他抬起眼,目光裡帶著點玩味,「楚府最受寵的姨娘一朝有孕,自以為是男胎,為了獨占家產,起了歹心——這個由頭,多順理成章。」

  「那她應該害孩子才是。」楚清棠盯著他,「這個殺由根本不成立。」

  「這要問那位姨娘呀。」方文甫挑眉,扇子在指尖轉了個圈,「啊,或許她真是被冤枉的。是有真正的幕後黑手,知道姨娘有孕,為了獨吞家產,才設此毒計栽贓於她。」

  楚清棠面色大變。

  方文甫看著她的反應,笑了笑,「所以,無辜不無辜,要看誰來評判。」他將扇子一合,點在膝蓋上,「若是讓我來評判——那就是你的主謀,楚老爺與楚家所有人的包庇。誰都跑不了。」

  楚清棠佯裝鎮定,「夏雨已經認罪。所有一切,都是她因主子不公而臨時起意,與他人無關……」

  「哈哈哈哈——」

  方文甫笑得上氣不接下氣,笑了好一陣才停下來。他掏出一方帕子,按了按眼角,像是真的笑出了淚。

  「侄女,」他歪著頭看著,那目光像在看一個天真的孩子,「這個說辭,你自己信嗎?還妄想騙過張大人與大理寺卿?」

  他收起笑,聲音滿是不屑,「況且,你就這麼肯定夏雨是真的順從你?她在我身邊長了十年——豈是你幾句話、幾個錢就能買走的。」

  楚清棠臉上的血色一點點褪去。

  她閉了閉眼,像是終於認清了什麼。

  「如此說來,」她聲音有些發澀,「即使我現在把丁家交出來,你也不會善罷甘休,對吧?」

  方文甫沒有回答。他只是微微揚起下巴,那表情分明在說:你終於明白了。

  楚清棠咬了咬唇,聲音放軟了幾分,「表叔,高姨娘的事,你大可找父親與祖母。可這件事與我無關呀,何必與我過不去?」她往前探了探身子,語氣裡帶上一絲懇求,「表叔若放我這一次,百草堂——我雙手奉上。」

  方文甫低下頭,半倚在椅中,又將扇面一根一根合上。




  然後他抬起頭,嘴角噙著一絲笑,眼裡卻滿是輕蔑,「看來,王五什麼都跟你說了。」

  那天他離開楚府後,便覺得半路離席的那人有些古怪。查來查去,竟是王五。

  他並不驚訝。

  當年就沒尋到屍身,心裡隱約知道,那人或許還活著。

  不過,不重要了。

  等事成之後,沒了楚清棠的庇佑,王五不足為慮。

  只是——

  「與你無關?」他盯著她,目光一寸一寸冷下去,「怎會與你無關?」

  他站起身,往前走了兩步,居高臨下地看著楚清棠。燭火在他身後跳動,將他那張臉映得忽明忽暗。

  「當初林母故去,乳母偷懶,根本無心照看你。」他的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楚,「是阿娘盡心養了你半年。餵你吃,哄你睡,教你認人。直到她故去,才把你交到李嬤嬤手裡。」

  他頓了頓,目光在她臉上逡巡,像是在找什麼。

  「我曾經提示過你,讓你給阿娘燒些紙錢,也算盡一份心。」他的嘴角扯了扯,那弧度卻不像笑,「可你呢?無動於衷。根本不在意。

  「對自己的恩人都能如此冷漠——難道不是因為你身上流著楚秉章那骯髒的血?」


  「所以,」他的聲音平靜得讓人脊背發涼,「凡是楚家血脈,統統消失。」

  他彎下腰,湊近了些。那張平日裡和善的臉,此刻離她不過一尺遠,眼裡卻沒有一點溫度。

  「況且阿娘那般喜愛你——」他輕聲說,像是在說一個秘密,「你過去跟她做個伴,也不錯。」

  楚清棠心裡一陣發冷。

  她知道方文甫心理扭曲,卻沒想到已經扭曲到這種程度。

  她在腦海里飛快地搜刮原身的記憶——根本沒有方文甫與她交談的畫面。

  或許是原身天生遲鈍,又或許是方文甫說的時候她還小。

  總之,毫無印象。

  她不再糾結於此。

  深深吸了一口氣,穩住自己的聲音,「你派人毒害張靜嫻,嫁禍於我。這般處心積慮——可你若真想置我於死地,就不會跑過來說這些。直說了吧。你想要什麼?」

  「聰明。」

  方文甫用扇子拍了拍掌心,笑意裡帶著幾分欣賞。

  他直起身,負手而立,「令舒瑤母女,要全須全尾且心甘情願地跟我走。丁家你肯定保不住——但我能保你無憂。」

  楚清棠靜靜看著他。

  曾經那雙鹿眼溫和,偶爾也會露出些嫌棄。那雙手極大方,楚清棠要什麼物件都能得逞。

  可如今,他給她下套。

  而她亦給他下套……

  世界就是這麼荒謬!

  楚清棠忽然笑出了聲。

  那笑意來得突然,像是一根繃得太緊的弦,終於彈回來時發出的輕響,讓她那張疲倦的臉上都有了光。

  「表叔,」她歪了歪頭,語氣輕快甚至帶著些狡黠,「你想要雲纓妹妹做你妻子,早說呀。」

  方文甫微微眯起眼。

  楚清棠雙手一攤,笑得眉眼彎彎,「又是殺人,又是脅迫,何必呢?」

  方文甫暗道一聲不好!

  眼風往旁邊一掃——

  廳側的內室門口,似有衣擺在輕輕晃動。

  他心頭一凜,猛地轉身就往外走。

  可已然遲了。

  大理寺少卿文博會與沈峰,帶領一眾衙役從內室魚貫而出,將方文甫團團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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