VIP專屬電梯的門合上那一刻,陸司卿用力抵在金屬轎壁上的手開始發抖。
不是輕微的顫動,是從指尖到手腕一路蔓延到整條前臂的劇烈痙攣。
他撐著轎壁的手指用力到失去血色,恨不得把不鏽鋼捏變形。
宋梨站在他旁邊,看見他後頸的青筋根根暴凸。
「陸司卿?」
他沒應。
下頜咬得極緊,腮幫子的肌肉鼓成了一個硬塊。
電梯到了頂層,門一開,他頭一個沖了出去。
走路的姿勢已經不對了,步子又大又急,他企圖用速度壓住體內翻湧的躁動。
總統套房的門卡滴了一聲,他推門進去,連燈都沒開就直奔浴室。
宋梨跟在後面,她的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每一步的聲響都清脆得扎耳朵。
浴室的門被他從裡面摔上了。
緊接著是水聲,花灑被擰到最大檔,嘩啦啦的水流聲蓋住了一切。
然後是別的聲音,皮膚和瓷磚摩擦的悶響間歇傳來,聽得人頭皮發麻。
宋梨站在浴室門外,手搭在門把上。
沒推。
她聽見水聲里夾雜著喘息,那動靜透著難以忍受的煎熬。
千萬隻螞蟻鑽進骨縫裡同時啃咬的極致痛癢,逼得他把叫出聲的力氣都省了,只剩下牙縫裡擠出來的氣音。
林修的腳步聲從走廊那頭傳過來,急得鞋跟快磕出火星子。
他一手提著急救箱,另一隻手裡攥著針管。
「讓開,我得進去!」
宋梨擋在門口沒動。
「他現在什麼狀態,你比我清楚。」
林修把急救箱放在地上,蹲下身拉開拉鏈,翻出一管鎮定劑。
「你進去也沒用,他連你都不一定認得出來,萬一傷到你。」
浴室里傳來一聲悶響,有東西被砸碎了。
緊接著又是一下,接著又是一下。
林修的臉色徹底變了。
「他在砸東西,這是極重度應激創傷發作。」
他站起身,語速飛快。
「並發失溫,冷水澆這麼久心率肯定已經過載了,再不想辦法阻止……」
「他會怎樣?」
「急性休克。」林修咽了口唾沫,「或者心衰猝死。」
浴室里的水聲還在嘩嘩地響,砸東西的動靜卻停了。
這種安靜比砸東西更可怕。
宋梨轉過頭,看著緊閉的浴室門。
她伸手從林修手裡拿過那管鎮定劑,低頭看了一眼,轉身放在了急救箱上面。
「退出去。」
「宋小姐。」
「你和嚴明都退出去。」
她重複了一遍,語氣里沒有商量的餘地。
林修張了張嘴,被嚴明拉住了胳膊,退到了門外。
宋梨推開了浴室的門,水汽撲面而來,混著冷意。
浴室里的鏡子碎了,洗手台上的香薰瓶倒了兩個,瓷片散了一地。
花灑開到最大,冷水從噴頭裡傾瀉而下。
陸司卿坐在浴缸里,西裝掉在地上,襯衫濕透了貼在身上,頭髮被水澆得耷拉下來遮住了半張臉。
他正拿指甲往皮膚里發狠抓撓,要把骨頭裡那些不存在的螞蟻生生挖出來。
手背上已經出了好幾道口子,血絲混著水往下淌,在白色的浴缸底部暈開一片淡粉色。
嘴唇是紫的。
呼吸又淺又快,胸口的起伏急促得不正常,整個人處於隨時會崩潰的邊緣。
他的眼睛睜著,但瞳孔沒有焦距。
整個人被拽回了十八年前那個地下室里,出不來了。
宋梨沒有停,她踩著積水走到浴缸邊上。
高定禮服的裙擺拖在水裡,浸濕的面料沉得墜腳。
她不管這些,直接跨進了浴缸。
冰冷的水漫過小腿漫過膝蓋,寒意順著皮膚往骨頭裡鑽。
她蹲下去,伸手去夠他的手。
他的手指剛碰到她的掌心就劇烈彈開,整個人往浴缸另一側縮,後背撞在瓷壁上發出一聲悶響。
宋梨往前挪了挪,膝蓋抵在他的腿邊,再一次握住了他的手腕。
這次他沒彈開,但渾身的肌肉繃到了極限,每一寸都在排斥抵抗。
「陸司卿。」
她叫他。
他的眼珠動了一下,但瞳孔還是散的。
「陸司卿,是我。」
她用力掰開他的手指,把那些還在往自己皮膚里抓的指甲一根根拉開。
他的手指冰得嚇人,指尖的溫度比冷水還低。
她把他的兩隻手攏在自己掌心裡,捂住了那些滲血的傷口。
「沒事了。」
他的呼吸還是亂的,但那種極度的痙攣感鬆動了一點。
宋梨騰出一隻手,伸到頭頂關掉了花灑。
水聲停了。
浴室里只剩下他急促的喘息,還有水滴從花灑頭上往下掉的滴答聲。
她撥開他額前濕透的頭髮,雙手捧著他的臉。
他的顴骨硌手,皮膚冷透了。
她把自己的額頭貼上了他的額頭。
「你看著我。」
他的眼珠慢慢轉了過來。
渾濁的眼底退去些許,開始有了聚焦的跡象。
他看著她,嘴唇哆嗦著張開,發出一道微弱的音節。
她沒讓他說完,低下頭吻住了他的嘴唇。
那片嘴唇毫無血色,沒有溫度,也沒有回應。
但她沒鬆開。
她用自己的體溫去暖他,用唇瓣的壓力去覆蓋那些殘留的觸感,去替換掉他皮膚上所有排斥的記憶。
三秒,五秒,十秒。
他僵硬的身體出現了第一道裂縫。
嘴唇開始回應了,帶著抓住浮木的蠻力。
他一把扣住她的後腦,手指插進她濕漉漉的頭髮里,把她整個人往自己懷裡按。
那個吻從冰冷變成滾燙,只用了幾次心跳的時間。
他翻過身,把她壓在浴缸的邊緣。
冰涼的瓷磚硌著她的後背,他的重量和體溫同時壓了下來。
濕透的禮服被扯開。
他吻她的脖子鎖骨和肩膀,每一下都帶著力道,帶著把人吞吃入腹的瘋狂。
宋梨的後背被浴缸邊緣磕得發疼。
但她沒推開他。
她的手臂環著他的脖子,指甲嵌進他後背濕透的襯衫里。
他把她從浴缸里撈起來的時候,兩個人身上都在滴水。
從浴室到臥室的那幾步路,他們撞翻了一盞落地燈。
燈罩滾到牆角,燈泡碎了,玻璃渣在黑暗中反著光。
寬大的床墊承接住兩個人的重量,彈簧發出低沉的呻吟。
他壓著她的手腕,十指交扣,額頭抵著她的額頭,粗重的喘息聲交織在幽暗的房間裡。
「疼就說。」
他的嗓子嘶啞得不成樣子。
宋梨咬著下唇,抬起腿勾住了他的腰。
那一夜沒有盡頭。
他一遍又一遍地索取,帶著十八年積攢的饑渴和偏執。
有些時候疼得她眼眶發酸,有些時候快感翻湧上來把疼痛蓋了過去。
她分不清自己到底哭了沒有,只知道他每一次停下來的間隙,都會低頭去吻她的眼角。
那顆紅痣被他吻了無數遍。
直到窗簾縫隙里透進來第一抹灰白的天光,兩個人終於安靜下來。
陸司卿側躺著,手臂箍在她腰上,下巴擱在她的發頂。
他的心跳終於慢了下來,呼吸變得綿長。
那種深入骨髓的排異感和刺癢,他已經想不起來是在哪個瞬間消失的。
宋梨蜷在他懷裡,渾身酸軟得連手指都抬不起來。
她閉著眼睛,聽著他胸腔里平穩的心跳聲,意識一點點沉了下去。
與此同時,京市國際機場的跑道上,一架從蘇黎世飛了十二個小時的灣流G700正在減速滑行。
機艙門打開,陸廷淵拄著根黑檀木手杖走下了舷梯。
他的身後跟著兩名體型壯碩的保鏢,保鏢中間夾著一個被反綁了雙手的人。
陸司宇的頭髮亂得像鳥窩,嘴角有一道乾涸的血痕,臉色難看到了極點。
他被押下舷梯的時候,腿軟了一下,差點跪在地上。
保鏢拽住他的後領,把人硬生生提了起來。
陸廷淵頭也沒回。
停機坪上,三輛黑色轎車已經等在那裡。
他拉開第一輛后座車門坐了進去。
車門合上之前,他對身後的人說了一句話。
「把他帶到集團,等司卿過來處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