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崢在審訊室里撐了不到四個小時就全交代了，不是他骨頭軟，是擺在桌上的東西太硬。
黑狼的口供，暗花的匿名交易流水，十八年前東南亞中轉站的通訊截圖，他名下三家空殼公司的資金往來明細。
每一份都蓋著紅色騎縫章，每一頁都有經偵的編號。
這些東西鋪在桌面上，占了大半張桌子。
秦崢看著那些紙頁，嘴唇哆嗦了半天，最後吐了口。
「十八年前西郊那件事，還有別人參與。」
「綁架是陸振華出的錢，他花了五百萬雇黑狼，要把陸廷淵的大兒子關進地下室，逼陸廷淵在董事會上讓權。」
「我們秦家是後來才知道的。」
主審刑警把錄音筆往前推了推，沒接話。
秦崢咽了口唾沫接著說。
「陸振華這種蠢貨根本不懂收尾，他只想嚇唬人，可那個小孩在地下室里七天都沒被放出來。」
「消息傳到我父親耳朵里，老頭子說這是個千載難逢的機會。」
「什麼機會？」
「陸廷淵最重視的兒子要是死了，他就廢了。」
秦崢的聲音越說越虛。
「我父親在暗網上直接給黑狼加了雙倍價碼，讓他們撤的時候往地下室里倒汽油，放一把火。」
「還有呢？」
秦崢低下頭，盯著自己手腕上的手銬。
「黑狼說地下室里當時多了一個小丫頭，不知道從哪裡溜進去的。」
「我父親的原話是，連那個小丫頭一塊兒燒了，不能留活口。」
屋內再無人接腔。
秦崢在死寂中猛地抬起頭，像抓住了最後一根稻草。
「警官，我要立功！陸振華知道黑狼被抓了，早就聯繫了私人飛機，要跑！」
「往哪兒跑？」
「東南亞。他在那邊還有產業，洗了十幾年的錢！」
主審刑警合上筆記本，站起身走出了審訊室。
走廊上，副隊已經拿著手機在等了：「隊長，陸家那位老爺子的代理律師剛剛打過招呼了，陸振華現在的定位，在南郊私人機場。」
刑警隊長目光一沉：「收網，去機場。」
京市南郊私人機場，上午九點十七分。
一架註冊在海外空殼公司名下的小型公務機停在跑道盡頭，艙門開著，旋梯已經放下來了。
陸振華坐在停機坪邊上那輛商務車的后座里，手邊放著兩個登機箱。
箱子裡裝的全是他還沒來得及轉移走的現金，以及裝著海外資產密鑰和所有洗錢帳目的硬碟。
他的手機響了一早上，打過來的號碼他一個都沒接。
他現在唯一的念頭就是趕緊跑。
「快點，開過去！直接開到旋梯底下！」
他拍著前座椅背，聲音嘶啞。
司機正要發動車子，商務車前方的跑道入口處，一輛黑色轎車橫著停了過來。
緊接著是第二輛，第三輛。
陸振華拍椅背的動作收了回來。
最後一輛車的后座門打開了，陸廷淵走了下來。
他拄著那根黑檀木手杖，步子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穩。
十二月底的刺骨寒風吹起他灰白的鬢角，大衣下擺在腿邊翻卷。
商務車的窗玻璃降下來，兩兄弟隔著車窗對視。
「大哥，你來送我？」
陸振華的臉皮抽動兩下，扯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
陸廷淵沒說話，他從大衣內袋裡抽出一沓文件，從車窗扔了進去。
紙頁散落在陸振華的膝蓋上，他低頭看了一眼。
境外空殼公司的查封令。
每一家的抬頭後面，都跟著法院的紅色印章和具體的查封時間。
從昨天上午到今天早上八點，不到二十四個小時之內，他花了十幾年搭建的境外資產框架被連根拔掉了。
「你在曼谷的那個地產殼，查封了。」
陸廷淵的嗓音發沉，手杖在地上重重一點。
「金邊的礦業公司，查封了。」
「新加坡的家族信託，和你太太名下那個基金會，就在半個小時前，當地金管局一上班，就凍結了你們的全部帳戶。」
陸振華的手指哆嗦起來。
那沓紙順著膝蓋滑下去，散了一地。
「大哥。」
他張著嘴，聲音從喉嚨里擠出來。
「當年的事我沒想要他的命，我只是想嚇唬嚇唬你，讓你把位子讓出來。」
「放火的是秦家，不是我。」
陸廷淵站在原地沒接話茬，風把他的衣擺吹起來又落下。
「你沒放火，但你把一個十歲的孩子關進了地下室。」
「七天。沒有光，沒有水，沒有人。」
他的手杖在地面上敲了一下，不重，卻讓陸振華的肩膀縮了一下，立馬狡辯。
「我有讓人給他送水送吃的。」
「七天之後，秦家的人來放火，你知不知道？」
陸振華的嘴唇動了動。
「我不知……」
「你不知道。」陸廷淵接過他的話。
「你當然不知道，因為你根本不在意一個十歲孩子死不死，你在意的只有陸氏的權利。」
停機坪上只剩下遠處跑道上引擎的轟鳴。
陸振華整個人往座椅里縮了下去，臉白得像紙。
「走不了了，振華。」
陸廷淵轉過身，背對著商務車，朝自己的轎車走去。
「你該去的地方，不是東南亞。」
他的手杖在地面上一下一下地敲著，節奏和腳步完全一致。
走出去四五步，兩輛警車從停機坪側面的道口駛了進來。
車門打開，四名警察走下來，手銬在灰暗的天色下泛著冷硬的寒光。
陸振華癱在座位上，看著那些制服和手銬一步步靠近，喉嚨里發出一聲含混的嗚咽。
商務車的門被從外面拉開，他被架了出來。
手銬扣上手腕的聲音，在空曠的停機坪上格外清脆。
陸廷淵已經坐回了自己的車裡。
他透過後車窗看了最後一眼，弟弟被兩個警察架著往警車走，腿已經站不直了，腳尖拖在地面上劃出兩道劃痕。
他收回視線，對司機說了一句。
「去集團。」
轎車駛離停機坪的時候，陸廷淵的手機震了一下。
他拿起來看了一眼。
是集團法務總監發來的消息，只有【秦崢口供已固定】七個字。
他把手機放回口袋裡，閉上眼靠在椅背上。
十八年了。
這筆帳，算到今天，才算是徹底了結了。
然而，車子剛開出機場高速路口，后座的另一部手機響了。
這部手機是加密線路。
陸廷淵按下接聽，眉頭微皺，因為打來的人不是陸司卿，而是嚴明。
「陸爺發病的時候，被人偷拍了。」
「司卿人呢？」
「在房間裡，宋小姐陪著，一直沒出來。」
窗外的天空陰沉沉的，雲層壓得很低。
遠處的城市天際線被灰色的霧氣模糊了邊緣。
風雨欲來。
掛斷電話的同一時間，一條被人精心編輯過的新聞連結，正以病毒式的速度在各大平台擴散。
標題用的是黑色加粗字體，每一個字都扎眼得很。
【驚天醜聞！陸氏帝國掌門人實為重度精神病患，隱瞞病情十八年，恐面臨奪權重組！】
配圖是一張像素不算高、但足夠辨認的抓拍照片。
照片裡，陸司卿靠在酒店電梯的牆壁上。
西裝皺成一團，頭髮濕漉漉地貼在額頭上。
照片裡的人眼尾猩紅，脖頸上的青筋根根凸起，神態透著失控的暴戾與脆弱。
和平時那個高不可攀、永遠冷靜的陸氏掌門人截然不同。
話題詞在二十分鐘之內衝上了三個平台的熱搜榜首。
帶著血紅色的「爆」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