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該還活著。」
梁秀琴的話落下,銀鎖從阮星挽掌心滑了一下,撞在桌面上,發出清脆的響聲。
傅京辭停在門外,指節搭著輪椅扶手。那張臉仍舊平靜,只有腕間黑繩被他無意識地壓進皮膚,勒出一道淺紅的痕跡。
阮星挽轉身擋在他面前。
她身形纖細,肩背卻繃得筆直,恰好將梁姨驚恐的視線截斷。
「梁姨,你把話說清楚。」她盯著對方,「什麼叫他不該活著?」
梁秀琴的嘴唇動了動,目光落到傅京辭手背那道舊疤上,臉上的皺紋像被什麼東西狠狠揉皺。
「當年……我只負責送飯。」
「送給誰?」
「那個孩子。」
傅京辭推著輪椅進門,輪胎碾過門檻,壓碎一截掉落的線頭。他的聲音沒有起伏:「暗室在哪裡?」
梁秀琴抓緊了衣角。
阮星挽側過身,仍舊站在他前面:「別急著回答他。你先告訴我,暗室是不是阮家舊宅?」
「是。」
這個字出口,鋪子裡的縫紉機像被一隻無形的手按住,連針頭最後一下落下的輕響都格外清楚。
「阮家舊宅的地下儲藏室,原本存酒和冬日炭火。舊宅改建前,那裡只有一扇鐵門,窗戶被磚封了一半。」梁秀琴攥著布包,掌心沁出冷汗,「後來有人把裡面清空,換了鎖,還在門外加了一道隔板。那不是臨時找的地方,是提前改好的。」
阮星挽的指甲掐進掌心。
她想起從舊照片裡看見的半枚鞋印,想起暗室牆角那隻被踩扁的糖盒,也想起傅京辭每次靠近狹窄房間時,呼吸都會沉下去。
「誰把他關進去的?」
梁秀琴搖頭,眼裡的恐懼幾乎要溢出來:「我沒看見臉。那晚有人把孩子送來,說只要傅家交出一份商業契約,就放他出去。」
「什麼契約?」
「不知道。紙張很厚,裝在黑色木匣里。來送飯的人說,傅家不交,孩子就別想活。」
傅京辭垂下眼,聲音依舊冷靜:「你每天什麼時候送飯?」
「前後送過五次。第一次是晚上,之後有人催我改成午後。孩子很安靜,幾乎不哭,只在我開門時問外面有沒有下雨。」
阮星挽喉嚨發緊。
那是傅京辭小時候最怕的天氣。
十二年前的雨夜,她砸碎窗戶救出他時,他渾身冰冷,手腕上纏著一根黑繩,嘴裡還含著半塊已經化掉的糖。
「他當時受傷了嗎?」
「右手有傷,額頭也撞破了。」梁秀琴說到這裡,聲音低了下去,「有一次我送飯,聽見裡面還有另一個孩子在哭。哭聲很輕,像被人捂著嘴。我問送飯的人,他說是老鼠。」
「你信了?」
「我不敢不信。」
阮星挽盯著她:「後來呢?」
「第二天,那個孩子被帶走了。」
「帶去了哪裡?」
梁秀琴的手抖得厲害,布包上的銅扣互相碰撞,發出細碎的脆響。
「我不知道。我只看見他被一個男人抱出來,穿著傅家的小外套。那人從我身邊經過時,孩子的手垂在外面,腕上也有一根黑繩。」
傅京辭的眸色沉了下去。
阮星挽回頭看他,男人臉上沒有多餘表情,只有掌心壓在扶手上,骨節露出鋒利的白。
「你記得那個人長什麼樣?」他問。
梁秀琴抬頭,顯然被他聲音里的壓迫逼得呼吸發緊。
「個子很高,左手虎口有一顆黑痣,穿灰色長衫。臉……我只能記住這些。」
「送飯的人呢?」
「一個姓周的司機。他每次把飯盒放下就走,從來不進門。」
阮星挽立刻想起帳目上的名字。
周啟成。
她剛要追問,外面突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布簾被人一把扯開,七八個男人衝進鋪子,領頭的人戴著黑帽,目光直奔桌上的銀鎖。
「東西留下,人也別想走!」
阮星挽將銀鎖掃進袖口,抄起櫃檯上的剪刀,刀尖對準來人:「誰派你們來的?」
那人咧嘴:「阮小姐,拿了不該拿的東西,還敢問誰派的?」
後室的門被撞開,梁姨臉色慘白,連忙往裡退。
阮星挽一把抓住她的手腕:「進去!」
兩人鑽入後室,門板剛合上,外面便傳來木架倒地的巨響。布料被扯破,縫紉機拖過地面,刺耳的摩擦聲鑽進耳膜。
傅京辭獨自留在前堂。
他沒有躲,也沒有讓人進來。
輪椅停在狹窄過道中央,擋住了所有人的路。
「把東西交出來!」領頭的人抬腳踢向輪椅。
傅京辭側過輪椅,鞋尖擦著地面一轉,男人踢空,身體失去平衡,重重撞上櫃檯。
下一刻,傅京辭扣住他的手腕,借著輪椅扶手的力量一擰。
「咔」的一聲,男人慘叫著跪了下去。
剩下的人撲上來,傅京辭抬手擋住一根木棍,手背被擦出血痕。鮮紅沿著指骨滑落,滴在灰色地磚上。
後室里,阮星挽聽見那聲悶響,手掌貼在門板上。
【他受傷了。】
梁姨死死拽住她:「別出去,他們人多!」
「人多就能罵他、打他?」
外面有人撞翻了木箱,罵聲緊跟著砸進來。
「一個廢人也敢擋路!怪不得傅家當年要把他扔進暗室,留著也是個禍害!」
阮星挽耳邊轟的一下。
那句「廢人」像火星落進油里,燒得她胸口發疼。
木凳被她一把抄起,後室門板被撞開。她衝出去,手臂揚起,木凳擦著那人的腳邊砸落,碎木屑飛濺。
「你再罵一句試試?!」
男人踉蹌著後退,臉色慘白:「你瘋了!」
「他是什麼人,輪不到你來詛咒!」阮星挽將木凳橫在身前,眼裡的怒意像刀鋒一樣壓過去,「有本事把剛才的話當著巡查處的人再說一遍!」
門外已經響起整齊的腳步。
沈硯帶人趕到,亮出巡查令,將闖入者一個不落地按在地上。
領頭的人還在掙扎:「這是阮家內部的事!」
「私闖店鋪,搶奪證物,襲擊傅先生。」沈硯將記錄器對準他,「這些罪名夠你解釋了。」
傅京辭抬手,示意沈硯先停。
他看向阮星挽,目光落在她握緊木凳的手上。她掌心被木刺扎破,血珠沿著紋路滲出來,手臂還因為方才的用力輕輕發抖。
「手給我。」
「先處理你的傷。」
「我的不重。」
「那我的也不重。」
兩人隔著半步對視,空氣里混著灰塵、皂角和血腥味,連梁姨都屏住了呼吸。
最終,傅京辭伸手握住她的手腕,將她掌心的木刺一點點挑出來。
梁姨看著這一幕,像是下定了決心,顫巍巍從布包夾層里取出一張疊了數次的舊收據。
「這是我留的。」
收據泛黃,邊角沾著油漬。上面寫著一筆封口費,付款方是阮家舊宅,蓋章位置卻異常清晰。
阮星挽接過收據,目光落到印章上。
印泥已經褪色,帳房落款仍能辨認。
阮家現任帳房。
傅京辭沒有逼梁姨繼續:「你只說你親眼見過的。」
梁姨的眼淚砸在收據邊緣。
「那個被帶走的孩子……也姓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