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星挽將那封信放到燈下,紙張邊緣的編號被火漆遮住了一半。
挽星舊物鋪的鑑定記錄紙,每一批都有獨立暗紋。外人仿不出來,只有店裡的人接觸過。
傅京辭站在她身後,視線落在那張紙上。
「丟了多少?」
「三十張。」阮星挽翻開庫存冊,指腹划過登記欄,「前天盤點時少的。當時我以為是學徒記錄失誤。」
沈硯很快帶人調出鋪內留影。
後堂、鑑定室、庫房,畫面一幀幀掠過。
最後,屏幕定格在新招學徒阿嶼身上。
傅京辭開口:「查他。」
「先別。」阮星挽合上庫存冊,「人還在店裡。」
她沒有直接拆穿,只讓阿嶼將當日的鑑定記錄送到前廳。
少年端著紙盒走出來,見到傅京辭時,腳步明顯亂了半拍。紙盒邊緣撞上櫃檯,發出一聲悶響。
阮星挽接過盒子,隨手翻了翻。
「阿嶼,儲物櫃的鑰匙給我。」
少年抬起頭,臉色發緊:「阮、阮小姐,怎麼了?」
「店裡少了東西,例行檢查。」
阿嶼的喉結動了一下。
「我柜子里只有衣服和工具,沒有別的。」
「那就更快了。」阮星挽把鑰匙遞迴去,「自己開,還是我找人開?」
櫃檯上的銅鈴被風吹得輕輕晃動。
阿嶼盯著那把鑰匙,額頭滲出細汗。他忽然轉身,撞開後門,拔腿朝巷子裡衝去!
「站住!」
沈硯剛要追,阮星挽卻抬手攔住他。
「不用追出店。」
傅京辭看了她一眼,已然明白她的意思。
後巷兩端早被人封住。
阿嶼衝進巷子不到十步,便被兩個舊街攤販堵在牆邊。少年臉色發白,轉身想翻牆,腳下踩到濕滑的青苔,整個人重重摔在地上。
前廳里,阮星挽走向他遺落的工具箱。
箱子是舊木製的,鎖扣磨得發亮。她用細針挑開鎖眼,掀起蓋子時,一股機油和鐵鏽味撲出來。
最上層是刻刀和刷具。
底下壓著一隻薄薄的信封。
阮星挽抽出來,裡面是一張定金收據,付款人那一欄赫然寫著阮真真。
金額不高,卻足夠讓一個剛入行的學徒動心。
阿嶼被帶回來時,褲腿上沾著泥,手腕還擦破了一塊皮。他看見那張收據,整個人像被抽空了力氣,撲通一聲跪在地上。
「阮小姐,我真的沒想害你!」
阮星挽坐在桌後,沒有立刻發火。
「你拿走記錄紙,拍下我的鑑定流程,還把消息交給阮真真。你告訴我,什麼叫沒想害我?」
阿嶼嘴唇哆嗦:「她說只要我拍幾段留影,拿幾張廢紙,就給我錢……我不知道信是怎麼回事,也不知道她會拿去詛咒你和傅先生!」
「你哥哥是誰?」
少年猛地抬頭。
傅京辭從旁邊開口,聲線冰冷:「阿嶼的哥哥,曾在阮家舊帳房做過事。半年前因帳目問題離開。」
阿嶼眼眶一下紅了。
「我哥不是壞人!他只是發現帳房裡有人改舊帳,才被趕出來的。他生病需要錢,我才會答應阮真真……」
「你缺錢,就能賣掉店裡的東西?」阮星挽將定金收據按在桌面上,「你知道鑑定流程被拍走後,別人能用來做什麼嗎?他們可以偽造我的結論,可以害我的客人,也可以拿這些紙去編造更多謊言。」
阿嶼低下頭,指甲抓著地磚縫。
「我願意把錢還回來。」
「錢當然要還。」
阮星挽看著他,語氣沒有半分鬆動。
「你做過的事,也要交代給巡查處。年輕不是免責的理由。」
阿嶼的肩膀垮下去,終於哭出聲來。
傅京辭看著阮星挽。
【她心軟,卻從不縱容。】
【這才是她。】
當天,沈硯帶著阿嶼、定金收據、留影記錄和工具箱裡的存儲片前往巡查處。
阮星挽則留在店裡,親自重新清點庫存。
舊紙、印章、鑑定器械、留影設備,全部分區登記。她讓人將鑑定室的門鎖換成雙重驗證,又在後堂加裝獨立留影器。
傍晚時,舊街的燈一盞盞亮起。
阮星挽站在店門口,向所有來往客人公布新規。
「從今天起,挽星舊物鋪的鑑定分為公開版和保密版。公開版可展示基礎結論,保密版的記錄、物件來源、鑑定過程,未經委託人許可,任何人不得調閱。」
有人問:「阮老闆,這是不是太麻煩了?」
「麻煩總比被人偷走強。」阮星挽將牌子掛好,「我的規矩,能護住客人的東西,也能護住我的招牌。」
幾個老主顧當場點頭。
傅京辭坐在不遠處,望著她站在燈下的背影,眸色一點點軟下來。
等人散盡,他才讓沈硯拿出一個黑色盒子。
「給你的。」
阮星挽接過,盒中躺著一枚銀黑色手環,材質輕薄,邊緣泛著冷光。
「防割手環。」傅京辭說,「內層有定位,遇到危險可以直接觸發警報。」
「傅先生,你送東西越來越像在布置安保。」
「你拒絕?」
阮星挽看他一眼,故意把手環放回盒裡。
「我考慮考慮。」
傅京辭沒有說話,只伸出手,掌心朝上。
那隻手骨節分明,手背的傷還纏著紗布。阮星挽盯了兩秒,到底把左手遞過去。
男人握住她的腕骨。
他的掌心溫熱,金屬扣環貼上她細白的皮膚時,帶來一點冰涼的觸感。傅京辭低著頭,動作很慢,像怕扣得太緊,又像捨不得太快鬆開。
「戴好。」他說。
阮星挽想抽手,傅京辭卻抬眸看她。
距離拉得很近。
冷杉氣息落在她鼻尖,連心跳都不太受控制。
【就扣個手環而已,靠這麼近做什麼?】
傅京辭唇角輕輕動了一下,替她扣好最後一環。
「阿嶼哥哥那邊有消息。」沈硯從門外進來,打破了前廳里凝住的空氣,「他願意配合調查,也願意交出阮家舊帳房留下的密碼。」
阮星挽收回手,立刻接過通訊器。
舊帳房的電子文件被加密多年。
密碼輸入後,頁面閃爍幾下,跳出一份泛黃的收養登記文件。
文件最下方,清晰記錄著阮星挽被抱回阮家的具體日期。
比她出生登記,晚了整整三個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