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星挽的手停在那行日期上,指腹壓著紙面,紙張下方的木桌發出一聲細微的咯響。
收養登記日期,比她的出生登記晚了整整三個月。
這意味著,她出生當天沒有被送進阮家。
甚至那三個月里,她到底在哪裡,沒人知道。
「這份文件從哪來的?」她問。
沈硯把電子檔案放大:「阮家舊帳房的加密文件里。原件應該還在醫院舊檔案庫,記錄編號是同一批。」
阮星挽盯著屏幕,胸口像壓了一塊沒有溫度的鐵。
過去二十多年,她一直以為自己只是被醫院抱錯,後來才被阮家領回。可文件告訴她,醫院登記和阮家收養之間,隔著九十多天。
那九十多天,足夠改變一個孩子的一生。
「你懷疑自己不是阮家的人?」傅京辭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他坐在輪椅里,手背那道傷剛換過藥,紗布邊緣透出淡淡的紅。屋內還殘留著紙張和藥水的味道,他的目光卻比冷杉氣息更沉,落在她臉側,沒有急著靠近。
阮星挽攥住那份資料,紙角刺進掌心。
「我懷疑的,是他們從一開始就在騙我。」
她轉過身,直直看著他:「如果我連所謂的真千金都不是呢?如果我只是被阮家臨時收養,後來又拿來頂替某個人呢?」
傅京辭沒有立刻回答。
輪椅向前半寸,金屬輪圈擦過地面,發出輕響。他伸手抽走她手裡的文件,卻沒有安慰,只將那張紙平攤在桌上。
「那就查清楚。」
四個字落下,乾脆得沒有一點遲疑。
阮星挽盯著他:「你不問我怕不怕?」
「你怕的時候,會先把證據收好。」傅京辭的指腹壓住文件邊緣,「現在還能問問題,說明你還沒亂。」
她鼻腔微微發酸,心裡卻咬牙切齒。
【這人怎麼連安慰都不會?哪怕說一句無論你是誰,我也要你啊!】
傅京辭垂下眼,黑眸里掠過極淺的波動。
「走。」他開口,「去醫院。」
舊醫院檔案庫在一棟即將翻修的老樓里。管理員姓馮,頭髮花白,聽見阮星挽報出編號後,從柜子底層拖出一隻鐵皮箱。
箱蓋打開,霉味和舊紙灰撲了出來。
「當年的檔案損毀過一次。」馮管理員戴上手套,翻找許久,「能留下這些,已經算運氣。」
一頁護理記錄被夾在兩張泛黃的床位表中間。
紙張從右下角缺了一個大口,像是被人從整本記錄里硬生生撕走。上面只剩下幾行模糊字跡:凌晨三點,女嬰一名,臨時轉移,護理牌待補。
「女嬰的出生信息呢?」阮星挽問。
「沒有。」馮管理員搖頭,「那一晚產房登記混亂,值班護士後來辭職,原始接生記錄也找不到。只知道有個孩子被臨時抱離新生兒室。」
傅京辭的手放在輪椅扶手上,指節緩慢敲了一下。
阮星挽拿起護理記錄,靈眸隨心率平穩而開啟。紙面上的墨跡褪去,底下殘留的壓痕一點點浮現。
斷裂的筆畫從紙紋深處浮出來。
阮。
後面還有一個字,只剩左半邊,像是「傅」,又像是另一個姓氏。
她把記錄翻到後頁,借著側光辨認壓痕。那幾個字被撕掉的半角遮住,仍能看見一行潦草記錄:
臨時轉移,交由……看護,家屬姓……
「看見什麼了?」傅京辭問。
阮星挽沒有回答,指腹沿著壓痕慢慢移動。
靈眸帶來的刺痛從眼眶扎進太陽穴。她強忍著沒有閉眼,終於拼出那個模糊姓氏。
傅。
她呼吸一滯。
傅家旁支?還是傅京辭本人?
鐵皮箱外傳來高跟鞋敲擊地面的聲音。
阮真真帶著幾個人闖進檔案室,手裡還拿著一份密封報告。她的妝容精緻,眼圈卻紅得恰到好處。
「姐姐,你還要查到什麼時候?」她將報告舉起來,「為了騙傅家,你連醫院舊檔案都敢動。現在發現自己不是阮家的親生女兒,準備拿一張殘紙繼續編故事嗎?」
馮管理員皺眉:「這裡是檔案庫,誰讓你們進來的?」
阮真真沒有理會,視線落到傅京辭身上:「京辭哥哥,她一直在利用你。這個親子報告能證明,她和阮家沒有血緣關係,也和傅家沒有任何關係!」
幾名跟來的人立刻舉起留影器。
阮星挽看了一眼那份報告,唇角輕輕挑起。
「你說這份報告證明我和阮家沒有血緣?」
「報告寫得很清楚!」
「採樣時間呢?」
阮真真臉上的神情出現一絲裂縫。
阮星挽從她手裡抽走報告,指尖點在日期上:「雙方採樣時間,是三年前六月。可我和你第一次真正接觸,是三年前九月。三個月前從哪拿到我的樣本?」
「我……」
「你不會要說,醫院提前替我和你採樣了吧?」阮星挽將報告舉向眾人,「那就請你拿出當日的接觸登記、採樣人記錄和原始封存憑證。少一樣,這份報告就只能當廢紙!」
「污衊?」阮星挽把報告甩回她懷裡,「報告能不能作證,不是靠你哭出來的。」
她轉身,將那頁護理記錄收進證物袋。
「我會繼續查。至於你,先解釋樣本來源。」
阮真真想衝上來搶,傅京辭卻將輪椅橫在兩人之間。
他的目光冷得像結了霜:「退後。」
阮真真咬住唇,眼淚滾下來:「京辭哥哥,她連自己是誰都不知道,你還要護著她?」
傅京辭握住阮星挽的手腕,將她拉到自己身側。
「她是誰,與我有什麼關係?」
阮真真怔住。
男人的掌心貼著阮星挽腕骨,溫度透進皮膚。
「婚約只和她本人有關。」他看向所有人,聲音不高,卻讓檔案室里的每個人都聽得清楚,「她姓什麼,來自哪裡,是否有阮家的血緣,都不影響這個決定。」
阮星挽側臉看他,心臟像被那句話撞了一下。
【傅京辭,你知不知道你這樣說,我會真的捨不得走。】
他的拇指在她腕側停住,隨後收緊半分。
檔案室外的留影燈接連亮起,阮真真抱著報告,臉上的血色一點點褪盡。
離開醫院後,阮星挽獨自去了天台。
風從樓沿卷過,吹得證物袋嘩嘩作響。她剛拿出那頁記錄,通訊器便震動起來。
陌生號碼接通後,電話那頭傳來一道沙啞的老人聲音。
「阮小姐,我知道你真正的出生地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