箱扣合攏的輕響還未散去,車門便被人從外面拉開。
工作人員渾身一震,鞋底倉促踩上暗格邊緣。沈硯站在車外,一隻手按住車門,另一隻手將證件放到他面前。
「抱著箱子,下車。」
「你們憑什麼攔鑑定車輛?」男人伸手去關門,腕骨卻被隨行安保扣住。腳邊的假箱滑出去半尺,箱角撞上車框,發出沉悶聲響。
阮星挽從街角走來。
她病後的臉色仍有些淡,視線卻穩穩落在箱體側邊。
原本的樣本箱右下角,有一道肉眼難辨的銀色記號。那是她用舊物鋪的防偽粉混合透明膠留下的,角度變化時才會顯形。
眼前這隻箱子,沒有標記。
「打開暗格。」她說。
工作人員額頭上的汗順著鬢角滾進衣領,雙手死死抱著假箱:「這是鑑定團隊內部設備,你無權搜查!」
畫面里,調換過程清清楚楚。
男人的辯解堵在喉嚨里。他膝彎發軟,後背撞上車身,金屬外殼被撞得輕輕震動。
暗格很快開啟。
真正的樣本箱原封不動地躺在裡面,銀色標記在光線下浮出細碎亮點。
「誰讓你換的?」沈硯把付款記錄檢索頁面遞過去,「主動交代,和等律務人員查出來,後果不一樣。」
男人嘴唇乾裂,喉結連續滾動數次。
「我只收錢辦事。對方給了我一筆足夠還清債務的錢,讓我把真箱送到指定地點,再把假箱帶回實驗室。」
「指定地點在哪裡?」
「城西一家廢棄倉庫。」他吞咽著唾沫,「聯繫帳號是一次性的,我不知道僱主是誰!真的不知道!」
沈硯還要追問,阮星挽卻蹲到假箱旁,戴上手套檢查底部。
箱體很新,鎖扣附近卻有兩道半月形劃痕。銀灰色漆面里嵌著極細的藍色顆粒,帶著消毒劑殘留的刺鼻氣味。
她取出放大鏡,鏡片轉過一圈。
「這種轉運鎖只在低溫樣本柜上使用。藍色防鏽塗層是定製色,城裡符合條件的私人實驗室不超過三家。」
工作人員眼皮狠狠一跳。
「你去過那家實驗室。」阮星挽把劃痕照片放大,「箱子曾在他們的轉運架上試裝,鎖扣位置沒對齊,才留下刮痕。」
傅京辭的車停在路邊。
男人下車時,手杖尖敲過石磚,黑色大衣帶起一陣冷杉氣息。沈硯將篩查結果遞過去,其中一家私人實驗室被紅框圈出。
過去五年,它與阮家診所保持長期合作。
帳面服務內容只有普通體檢,實際支付金額卻遠高於同類機構。
「封掉嗎?」沈硯問。
傅京辭看向阮星挽。
她正將原始樣本重新交給團隊負責人,要求對方更換運輸車輛,並安排三組人員攜帶空箱從不同路線離開。
「讓他們以為換成功了。」阮星挽摘下手套,「既然花這麼多錢,總要讓對方高興一會兒。」
傅京辭接過她丟來的手套,眉間的冷意淡去幾分。
「按她說的做。」
半小時後,挽星舊物鋪發布臨時聲明。
「運輸途中發生意外,本次鑑定失敗,結果無法出具。」
消息傳開的速度比採樣時更快。
阮真真那邊僅過了二十分鐘,便發出了記者會邀請。會場選在阮家名下最大的宴廳,背景板甚至提前印好「血脈歸位,真相落定」八個大字。
時間倉促得過分。
沈硯將現場畫面投進車內時,阮星挽正在更換針孔上的棉貼。
傅京辭從她手中取走膠帶,俯身貼在細小紅點上。微涼指骨擦過肘彎,帶起一陣細微的麻意。
「他們提前準備了聲明。」他說。
屏幕里,工作人員正把一疊文件擺到每個座位上。
文件標題是《阮星挽公開認錯及停止侵占身份聲明》。
連她道歉後如何退出舊街、歸還舊鋪收益,都安排得明明白白。
阮星挽活動了一下手臂:「阮真真連我認錯時穿什麼衣服,要不要一起規定?」
「她沒機會。」傅京辭貼平棉貼邊緣,掌心卻仍托著她手腕,「你只負責拆台。」
記者會開始時,宴廳座無虛席。
阮真真穿著白色長裙,胸前別著象徵阮家繼承人的銀色徽章。她扶著阮母走上台,眼角剛好掛著一滴淚。
「姐姐的鑑定失敗,我比任何人都難過。」
她按住胸口,聲音透過擴音設備傳遍會場。
「可她明知自己與阮家沒有血緣,還用公開採樣博取同情。現在樣本出了問題,她應該停止欺騙大家!」
阮父拿起準備好的聲明:「阮家願意給星挽最後一次機會。只要她簽字認錯,我們可以不追究她這些年的冒名行為。」
台下立刻有人追問:「阮小姐還沒有取得有效結果,你們憑什麼斷定她是冒名者?」
「樣本為什麼偏偏在她手裡出問題?」
阮真真早已準備好答案。
「採樣由姐姐安排,團隊也是她找的。也許所謂事故,就是她發現結果對自己不利,故意製造的!」
會場後門隨之打開。
清晰的腳步聲壓過擴音器里的尾音。
阮星挽提著銀色樣本箱走入會場,身後跟著獨立鑑定團隊的負責人。傅京辭落後半步,手杖敲過地面,沿途鏡頭紛紛調轉方向。
阮真真握住話筒,指甲刮過金屬網罩。
「你怎麼會有這個箱子?!」
「看見原始樣本,很意外?」阮星挽把箱子放上展示台,特殊銀標在燈下清晰顯現,「調換者已經被控制,運輸記錄也完成保全。所謂鑑定失敗,是我放出的假消息。」
宴廳里椅腳摩擦地面的聲音連成一片。
大屏隨即播放工作人員調箱的視頻。從付款記錄到假箱劃痕,再到阮家長期合作的私人實驗室,每一條證據都標著準確時間。
阮真真精心維持的悲傷裂開了。
「這跟我有什麼關係!你故意放假消息,就是在設局害我!」
「消息發布二十分鐘,你便召開記者會。」阮星挽翻開桌上的認錯聲明,「背景板、媒體邀請、發言稿,還有這份等著我簽字的文件,至少需要半天準備。」
紙頁被她舉到鏡頭前,創建時間赫然是公開採樣之前!
「阮真真,你怎麼提前知道樣本一定會出問題?!」
質問聲砸下,阮真真喉嚨里擠出尖銳氣音。她抓起桌上的文件撕扯,紙屑落了滿地。
「假的!全是她偽造的!把鏡頭關掉,馬上關掉!」
沒人聽她的。
話筒被她狠狠摔向地面。
金屬外殼撞上台階,炸開刺耳巨響。黑色網罩滾到桌下,斷裂的握柄中掉出一張摺疊多次的舊照片。
照片滑過滿地紙屑,停在阮星挽腳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