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片邊緣擦過阮星挽的鞋尖。
她俯身撿起時,指腹先碰到一道粗糙裂口。相紙已經老化,摺痕將畫面切成幾塊,消毒藥水與陳年潮氣混在一起,從紙面浮出一股淡淡苦味。
傅京辭的手杖停在她身側。
「先別拼。」
「來不及了。」
阮星挽戴好薄手套,把照片放上展示台。方才摔斷的話筒還在地上滋滋作響,所有鏡頭已經壓到桌邊。
幾塊殘片緩緩對齊。
泛黃畫面里是一條醫院走廊。
年幼的阮真真站在長椅旁,頭上夾著蝴蝶發卡,右手握著一顆剝開一半的糖。她的臉正對鏡頭,視線卻越過拍照的人,落向走廊另一端。
那裡經過一名護士。
護士懷裡抱著襁褓,女嬰的手從藍布邊緣露出來,細瘦手腕上纏著一根紅繩。
雙環結。
繩尾沾著一小塊發黑的暗紅痕跡。
阮星挽腕骨像被無形的繩索勒住。她扯開袖扣,露出那片淺褐胎記,再看照片裡的女嬰,耳鼓裡只剩血液撞擊的悶響。
十二年前,她被抱出醫院時,阮真真就在旁邊!
「這照片從哪裡來的?」
話筒已經損壞,阮星挽的聲音卻穿透了宴廳。
阮真真死盯著照片,喉嚨急促起伏。胸前那枚繼承人徽章被她攥得歪斜,別針扎破指腹,血珠沿銀邊滲了出來。
「我不知道!」
「它藏在你的話筒里。」阮星挽將幼年阮真真的臉轉向鏡頭,「你卻說不知道?」
「話筒是會場準備的,誰都能動手腳!」尖利尾音撞上音箱,阮真真一把扯下徽章,「你為了污衊我,連十二年前的照片都敢偽造!那孩子根本不是我!」
台下立刻有人翻出阮真真的幼年留影。
同樣的蝴蝶發卡,同一件胸口繡著白花的裙子,連左眉尾那顆淺痣都清清楚楚。
阮父擠到展示台前,手掌壓向照片:「一張來源不明的東西,不能證明真真見過你。先把它交給阮家,我們會查清楚。」
透明證物板被傅京辭的手杖擋住。
杖端壓在阮父手腕前半寸,冷硬金屬反著寒光。
「阮家最沒資格保管證據。」
傅京辭站到阮星挽身側,大衣帶來的冷杉氣息隔開人群。寬闊肩背擋住逼近的鏡頭,卻沒有遮住她手裡的照片。
阮星挽調出十二年前醫院走廊的舊檔圖。
牆磚顏色、長椅扶手,連頂燈旁缺失的一塊吊板都與照片一致。
「你說我偽造,可以。」
她把照片封入防拆袋,當眾錄入編號。
「底片、相紙、顯影層,全部交給獨立影像所鑑定。誰動過這張照片,痕跡會替他說話。」
阮真真衝過來想搶,鞋跟踩中散落紙張,身體重重撞上桌角。玻璃水杯翻倒,冰水浸透她的白裙,貼在小腿上的布料狼狽滴水。
「不能送!」
喊聲出口,她自己先卡住了。
四周鏡頭齊齊逼近。
阮星挽隔著展示台看她:「為什麼不能?」
「因為……」阮真真嘴唇被咬出血痕,「因為你會買通鑑定師!」
「全程公開,三方共同封存。阮家也能派人盯著。」阮星挽按下送檢確認,「這還不夠,難道要由你親手燒掉才算公正?」
半小時後,影像所的初步結果傳回宴廳。
相紙纖維和顯影材料均停產超過十年,氧化層連續自然,不存在新紙做舊。照片背後的沖印編號,也確屬十二年前。
阮真真扶著桌角,指節繃得泛青。
假的藉口,被當場掐斷!
傅京辭接過電子掃描圖,將照片背面的模糊數字放大。
「這不是沖印編號。」
沈硯很快調來醫院舊物資檔案。數字前兩位代表住院樓,後四位對應一隻員工儲物櫃。
那隻柜子十二年前封存,後來隨舊樓一起停用,從未登記清理。
阮星挽合上資料:「現在去。」
舊醫院的封存樓仍殘留著刺鼻消毒水味。腳步踩過積灰地磚,每一步都捲起細小塵粒。
儲物區最裡面,一排鐵櫃鏽得發紅。
編號對應的櫃門被鎖死,鑰匙插進去只轉了半圈,內部便傳來彈簧卡澀的摩擦聲。
傅京辭接過鑰匙,手背舊疤壓著鎖孔,略一用力。
咔噠。
櫃門打開,潮冷鐵鏽味撲到臉上。
裡面沒有病歷,沒有襁褓,也沒有換嬰記錄。
只有一張兒童畫。
蠟筆線條已經褪色,畫上兩個孩子牽著手。高一點的男孩右腿塗著大片黑色,旁邊的小女孩舉著一顆糖,腕上繞著鮮艷紅線。
阮星挽伸手碰向紙角。
靈眸剛剛開啟,畫紙纖維便在視野裡層層放大。蠟筆下面還有一行被擦去的字,邊緣露出一個模糊的「挽」。
心臟狠狠撞上肋骨。
視野隨之晃動,黑霧從四周擠壓過來。她掌心撐住鐵櫃,冰涼鐵皮被體溫焐出一片濕痕,呼吸卻怎麼也送不進胸腔。
「看著我。」
傅京辭握住她的指尖,逐根嵌入掌心。
微涼指骨壓著她發燙的皮膚,另一隻手托住她後頸,將她從鐵櫃前帶開半步。
「跟著我的節奏,慢慢呼吸。」
他的呼吸落在她額角,不重,卻穩。冷杉氣息蓋住腐舊鐵鏽味,阮星挽盯著他襯衣領口,胸腔里的絞痛一點點鬆開。
【這幅畫……像我們。】
傅京辭掌心加重,拇指摩挲她的指節。
走廊盡頭卻傳來一陣急亂腳步。
阮真真甩開看守人員,直撲儲物櫃!
她抓住兒童畫轉身就跑,紙頁在掌間嘩嘩作響。阮星挽扣住她衣袖,另一隻手扯住畫紙邊緣。
「放手!」
「這是我的東西!」阮真真拼命往回拽,布料在肩側裂開一條口子,「你憑什麼拿走?!」
刺啦!
發脆的畫紙從中間撕開。
阮真真攥著畫面右半邊,踉蹌撞向牆壁。阮星挽手中留下畫著女孩的左半張,斷口處露出背後密密的藍黑墨跡。
傅京辭接過殘畫,指腹停在那熟悉的字形上。
那是他母親的筆跡。
阮星挽將紙面翻轉,最下面一行字從裂口處完整顯露。
「星挽,別相信阮家第一次給你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