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行字像一根燒紅的針,扎進阮星挽眼底。
她把殘畫舉到走廊燈下。紙面被潮氣侵蝕,墨跡卻滲得很深,「星挽」二字旁還有一道反覆描過的痕跡,顯然寫字的人曾遲疑許久。
阮家第一次給她的名字。
為什麼不能信?
「裝神弄鬼!」阮真真將搶來的半張畫揉進掌心,「傅夫人早就去世了,誰能證明這是她寫的?阮星挽,你為了給自己編個高貴出身,還要消費一個死人嗎?!」
傅京辭偏過臉。
手杖底端碾過地面,沉悶聲響逼得阮真真後背貼緊牆壁。
「再說一遍。」
他語氣平淡,握住手杖的骨節卻泛出冷白。
阮真真嘴唇動了兩下,硬是沒敢發聲。
阮星挽從她手中抽出另一半畫,紙團展開時已經留下數道新摺痕。她將兩片殘畫分別封存,視線停在阮真真臉上。
「你怕的不是這幅畫,是它背面的字。」
「我聽不懂!」
「那就別跑。」阮星挽撫平證物袋邊緣,「十二年前醫院走廊的照片,還有你搶畫的完整留影,都會交給律師。你知道多少,他們會替我問。」
阮真真被看守人員帶走時,高跟鞋在灰塵里拖出兩道凌亂痕跡。她幾次回頭,目光始終黏在兒童畫上。
那份恐懼,藏不住。
離開舊醫院後,傅京辭沒有帶阮星挽回公寓,而是將車開向舊街深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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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母的舊鋪重啟後,原來的工匠大多散了。只有一名姓鄭的老夥計還住在附近,平日替舊街商戶修鎖配櫃。
門板被敲響三次,裡面先傳來拖鞋磨地聲。
老人開門看見傅京辭,手裡的煙杆輕輕磕上門框。
「少爺?」
他的視線轉向阮星挽,皺紋間那點遲鈍頓時散了。菸灰落在鞋面,老人也顧不上擦,伸手便想碰她的臉。
「阿綰……」
傅京辭橫過手臂,隔開那隻布滿木屑的手。
「鄭叔,看清楚。」
老人怔怔望了許久,眼圈一點點泛紅:「像,太像了。尤其是這雙眼睛,和當年抱孩子來的那個女人一模一樣。」
阮星挽喉間發緊:「您叫我什麼?」
「阿綰。」鄭叔把他們讓進屋,轉身翻找舊櫃,「那對年輕夫妻來鋪里修過一隻嬰兒床,帶著個女娃娃。孩子沒身份,他們便一直叫她阿綰。」
「是哪一個綰字?」
老人找出泛黃的修理單,紙角還畫著一團亂線。他指向備註欄:「絲旁那個綰。那女人說,長發綰起,緣分也能綰住。」
紙張擦過桌面,發出乾澀輕響。
阮星挽望著那個字,腕側胎記無端發熱。
阮家給她登記「星挽」時,究竟是隨意改了同音字,還是故意遮掉原名?
鄭叔又從抽屜里取出一張舊草圖。
「孩子身上原本有塊銀片,指甲蓋大小,正面刻著綰字。夫妻倆怕銀片丟了,讓夫人做過加固。後來鋪子翻修,那東西掉進牆縫,再也沒找著。」
舊鋪的西牆此前保留了原貌。
幾人趕到時,室內還殘留木蠟和皂角的氣味。阮星挽沿牆面敲擊,聲音在靠近櫃腳處變得空悶。
磚縫裡有東西。
薄刀撬開木飾條,一枚發黑銀片順著灰塵滑落,撞在托盤裡,發出極輕的脆響。
正面刻著一個「綰」。
背面只剩半圈被磨損的族紋,靠近邊緣的位置,似乎還有一個殘缺姓氏。
阮星挽將心率壓穩,靈眸穿過銀鏽。手工鏨刻的細紋逐漸清晰,銀片內側還留著數次修改尺寸的痕跡。
私人定製的嬰兒銘牌。
可姓氏那一筆被人刻意磨平,連靈眸也無法復原。
通訊器偏在此刻接連震動。
阮家公開發布資產凍結聲明,要求暫停阮星挽名下所有「由阮家贈予」的資金與產業,直到雙方完成清算。
緊接著,阮父的語音打了進來。
「你想拿回帳戶,就回來道歉。承認阮真真是阮家唯一繼承人,再停止追查十二年前的事,我還能給你留一條路。」
阮星挽當著舊鋪眾人的面打開帳務終端。
凍結申請逐條彈出,又逐條顯示失敗。
挽星舊物鋪產權由她個人競拍取得,修繕款來自鑒寶收入,所有經營流水均走獨立帳戶。就連最初購置工具的資金,也有完整的舊物轉售憑證。
阮家能凍結的,只有一張多年未用、餘額僅剩十幾枚舊幣的副卡。
鄭叔推了推老花鏡:「這就是他們說的全部資產?」
阮星挽關掉頁面:「差不多夠吃兩碗面。」
消息傳出去不過片刻,阮家的凍結聲明便成了笑話。幾家原本觀望的合作商反而要求阮家解釋,為什麼將無權處置的個人產業列入清算清單。
傅京辭靠在長桌邊,把一份資產授權書推到她面前。
「簽字。」
阮星挽掃過數額,筆尖懸在紙上:「傅先生這是準備把半個傅家塞給我?」
「只是流動資產。」
「不要。」
「理由?」
將授權書推回去,又從文件夾抽出一份新項目計劃。舊物鋪準備建立獨立修復工坊,需要設備和穩定周轉資金。
「白送的錢花著沒意思。」阮星挽把投資協議壓在他掌下,「你投資,我經營。賺了分紅,虧了算你眼光差。」
傅京辭垂眼看過條款。
筆尖很快落下。
他把投資額度填到她預計金額的三倍,收益欄卻只寫了象徵性的一成。
阮星挽按住紙角:「你會不會做生意?」
「會。」男人將簽好的協議抽出來,距離近得衣袖擦過她腕側,「所以我投你。」
溫熱呼吸掠過耳廓,她心率不爭氣地亂了兩拍。
【一成分紅也叫投資?這和送錢有什麼區別……】
傅京辭壓住唇邊弧度,把協議交給沈硯存檔。
鄭叔拿著那枚銀片,在燈下來迴轉了數次。銀鏽被軟布擦去一角,殘缺族紋露出一筆彎曲尾鋒。
老人的呼吸越來越急,手中放大鏡砸上桌面。
「這塊銀片,我見過!」
阮星挽轉過身。
鄭叔指著那道族紋,枯瘦指尖不斷打顫。
「它原本屬於一位姓溫的女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