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定製了兩枚。」
鄭叔從櫃底拖出一隻落灰木箱,銅扣划過地板,發出刺耳摩擦聲。
舊鋪的訂單大多在火災前轉移,箱中只剩幾本殘冊。老人蘸水擦淨封面,翻到十二年前那一頁。
紙上並排畫著兩枚銀片。
第一枚刻「綰」,配紅繩,尺寸適合女嬰。
第二枚略大,背面打有銀鎖扣,備註寫著送給早產男嬰。
「那個溫姓女人來過三次。」鄭叔摩挲紙頁,「第一次獨自定樣,第二次抱著女娃,最後一次帶來男嬰的腕圍,說孩子出生太早,鎖扣要做輕些。」
阮星挽指腹貼著「早產男嬰」四個字。
「兩個孩子是姐弟?」
「她沒說。」鄭叔搖頭,「只說兩塊銀片必須用同一爐銀,紋樣也要一模一樣。夫人問她為何如此講究,她說有些孩子容易走散,留件配套的東西,將來還能相認。」
窗外車輪壓過青石路,聲音隔著玻璃顯得發悶。
阮星挽看向傅京辭。
男人站在半步之外,黑色衣領襯得膚色冷白。手背那道舊疤壓在手杖上,與冊子裡的早產男嬰隔著十二年光陰重疊。
【不會這麼巧。】
【如果另一枚給的是他……】
傅京辭接住她的視線,沒有追問她在怕什麼。
「傅家旁支當年確實有一位溫姓兒媳。」
他從沈硯手中接過族冊,卻沒直接遞來,而是先翻到被封存的一頁。
「她生過一個早產男嬰。孩子滿月前失蹤,溫姓兒媳也在同一天離開傅家,從此沒有消息。」
「那個孩子叫什麼?」
紙頁在傅京辭掌下停住。
「檔案被人為塗改,只剩一個『承』字。」
阮星挽想起暗室線索中失蹤的傅姓幼童傅承硯,後頸泛起一層涼意。黑繩幼童、早產男嬰和溫姓女子,正沿著同一條線收攏。
她沒有貿然把銀片與傅京辭聯繫起來。
證據還不夠。
「先查溫姓女人的去向。」阮星挽合上殘冊,「銀器容易流入舊物市場。找十二年前後的寄售與拍賣記錄,範圍從嬰兒銀鎖開始。」
沈硯調取舊物交易檔案需要時間。
幾人回到挽星舊物鋪時,門口已經圍了不少人。一名戴寬檐帽的女人站在櫃檯前,懷裡抱著碎裂的青玉擺件,尖聲要求賠償。
「你們店員撞壞了我的傳家寶,別想不認!」
地面散著幾塊玉石碎片。
新來的店員站在一旁,圍裙被扯開一顆扣子:「我離她還有半步,她自己鬆了手!」
寬檐帽女人立刻坐到地上,拍著腿哭喊:「幾千萬的藏品啊!你們店大欺客,傅家還在背後撐腰,我一個普通人能怎麼辦?!」
圍觀鏡頭迅速靠近。
阮星挽剛跨進門,女人便把碎玉送到她腳邊。
「你是老闆,賠錢!」
「先起來。」阮星挽繞開碎片,「店裡有完整留影,責任查清以後,該誰賠誰賠。」
「留影還不是你們想刪就刪?!」女人抓住她褲腳,指甲刮過布料,「今天不給錢,我就死在你店門口!」
傅京辭的手杖停在門檻外。
沈硯正要上前,卻被他抬手攔住。
男人沒有替阮星挽驅趕人群,只脫下大衣,披到她肩上。
冷杉氣息裹住她後頸,尚未散盡的體溫透過薄衫壓下來。傅京辭站到她身側,肩線與她齊平,將決定權完整留在她手中。
阮星挽捏住外套領口,唇角輕輕動了一下。
【算你這次懂事。】
身旁人的手杖往她腳邊挪了半寸,替她擋住地上的尖銳碎玉。
寬檐帽女人見傅京辭不說話,膽子更大:「你們看,她不敢鑑定!這就是心虛!」
阮星挽戴上手套,從碎片中挑出最大的一塊。
玉色溫潤,雕工精細,斷口也很新。乍看確實像剛剛摔碎,圍觀者中已有幾人開始指責店員。
可靈眸穿過表層時,一條發黑舊裂從玉芯深處浮出。
裂縫裡殘留透明膠質,外層則塗著遇熱軟化的遮瑕蠟。女人進店前已經將藏品加熱,蠟層在櫃檯燈光下融開,只需輕輕鬆手,擺件便會沿舊裂散開。
阮星挽用鑷子夾下一點膠質,放到燈板上。
「舊裂形成至少五年,內部補過三次。最後一次使用的透明膠還沒完全固化,時間不超過七天。」
女人的哭音效卡在喉嚨里。
「你胡說!玉摔碎了,當然會有裂!」
「新斷口不會長進玉芯,更不會留下三層不同顏色的修補膠。」阮星挽將放大畫面投上屏幕,「最裡面的膠已經發黃,中層混有灰塵,外層仍保持透明。你準備得很細,可惜修補時間不會陪你撒謊。」
畫面一出,門外的議論立刻變了方向。
女人爬起來搶碎片:「我不鑒了!東西還我!」
「現在想走?」
阮星挽按住證物托盤,調出店內留影。
畫面中,女人進店後故意繞開寬闊通道,連續三次靠近店員。最後一次,她用手肘碰翻旁邊木盒,趁店員彎腰去扶,自己鬆開擺件。
摔落之前,女人甚至提前挪開了腳。
「你帶著修補過的藏品進店碰瓷,索賠金額超過實際價值數十倍,還撕壞店員衣服。」阮星挽把報警回執放上屏幕,「惡意索賠、損害店鋪名譽,律師已經取證。」
寬檐帽女人臉上的汗沖開粉底。
她甩開圍觀者往門外跑,沈硯側身擋住出口。兩名巡查員恰在此時抵達,封存碎片和她的聯絡終端。
付款記錄很快被調出。
對方使用一次性帳戶,卻在備註里留下了「阮小姐確認收貨後結清尾款」的字樣。
女人被帶走前終於撐不住,指著街角一輛白車喊:「是阮真真!她說只要把事情鬧大,讓挽星舊物鋪停業一天,就給我補齊剩下的錢!」
白車車門重重合攏,輪胎擦過石路倉促離開。
門外圍觀者把這一幕拍得清清楚楚。
阮星挽讓店員整理損失,又當眾公布鑑定過程。原本用來碰瓷的碎玉,反而成了舊裂修復的現場教學樣本。
人群散去後,肩上的大衣滑落半寸。
傅京辭替她重新披好,指骨擦過頸側,帶起一陣微涼麻意。
「為什麼不替我說話?」她故意問。
男人垂眼整理衣領,呼吸近得落在她耳畔。
「你不需要我替你贏。」
掌心沿衣料停在她肩頭,力度克制,卻遲遲沒有離開。
「我只負責站在你身邊。」
阮星挽偏過臉,鼻尖幾乎擦到他的下頜。店內殘留的玉屑與木蠟氣味被冷杉壓住,她心率亂了半拍,靈眸隨之浮起一層淺霧。
【這人現在怎麼這麼會說……】
傅京辭唇邊那點弧度還沒成形,沈硯便拿著剛查到的拍賣檔案走進來。
「溫姓女子的記錄找到了。」
終端上是一份十二年前的舊物寄售單。
賣家只留下一個溫姓,寄售物品的照片卻保存完整。銀鎖正面刻著雙環紋,背面缺了一塊指甲蓋大小的配片。
那處缺口,與阮星挽手裡的「綰」字銀片嚴絲合縫。
拍賣記錄顯示,溫姓女子曾出售一枚與阮星挽銀片配套的銀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