拍賣記錄上的成交欄,赫然寫著阮真真的名字。
阮星挽指腹停在屏幕邊緣。寄售銀鎖十二年前被轉賣三次,半個月前剛進入明輝拍賣行,今晚便會再次上拍。
沈硯迅速調出預展名單:「阮真真昨天辦了私人收藏登記,還交了競拍保證金。她應該已經知道銀鎖和你手裡的配片有關。」
「那就讓她知道得更清楚。」
阮星挽登錄舊鋪公開帳號,發布求購聲明。
配套銀鎖,公開競價收回。
所有資金來源、競價過程,接受現場監督。
傅京辭站在她身後,目光掃過聲明最後一行:「你準備和她搶?」
「先看看她願意花多少。」
拍賣廳內燈火通明。
銀鎖被放進透明展櫃時,雙環暗紋在燈下泛著陳舊冷光。背面那處缺口,確實與「綰」字銀片尺寸一致。
阮真真坐在第一排,看到阮星挽進場,唇角揚了起來。
「姐姐來得真快。」
她撫過手裡的競價牌,紅色指甲在木柄上敲出輕響。
「聽說舊物鋪剛準備擴建修復工坊,流動資金應該很緊吧?為了身世線索傾家蕩產,值得嗎?」
阮星挽把銀片交給工作人員核驗:「值不值得,得看東西是真是假。」
兩件銀器隔著展櫃並排擺放,花紋、銀色和缺口幾乎完全契合。拍賣師確認關聯後,起拍價直接翻了兩倍。
「五十萬!」
阮真真第一個舉牌。
阮星挽隨即跟價:「六十萬。」
價格一路攀升。
圍觀者的視線在兩人之間來回移動。挽星舊物鋪的周轉帳目早被阮家放出風聲,許多人都等著看她會不會為一把舊銀鎖押上全部資金。
「一百八十萬!」阮真真舉牌時,肩膀已經興奮得微微發顫。
阮星挽只多加了十萬。
她越克制,阮真真越認定她已經接近極限。
「兩百萬!」
「三百萬!」
「五百萬!」
數字落下,後排有人倒抽涼氣。這樣的價格,已經超過普通嬰兒銀鎖市價數百倍。
阮真真轉過臉,目光黏在阮星挽手邊的競價牌上。
「姐姐怎麼不跟了?你不是要查自己的身世嗎?難道幾百萬都捨不得?」
透明櫃內,銀鎖隨著轉台緩慢轉動。
阮星挽的心率始終平穩,靈眸穿過氧化發黑的銀殼。鎖芯位置浮出一道刺眼斷層,內部金屬顏色過亮,焊接痕跡也只形成了不到一年的氧化層。
外殼是真的。
內芯卻被換過。
她拿起競價牌,在阮真真期待的注視下,平靜地放回桌面。
「我退出。」
拍賣師的木槌懸在半空:「阮小姐,您確定放棄競價?」
「確定。」
阮真真臉上的笑凝滯片刻,隨即拔高聲音:「你裝什麼欲擒故縱?剛才不是還非買不可嗎?!」
「你喜歡,歸你。」
阮星挽靠回椅背,甚至替她抬了抬手:「拍賣師,可以落槌了。」
木槌砸下!
「五百萬,成交!」
掌聲零星響起,阮真真卻沒嘗到預想中的快意。她死死盯著那隻銀鎖,後頸漸漸爬上一層冷汗。
拍賣師沒有立刻交割,而是示意檢測人員上台。
「應委託方要求,本件拍品將在成交後公布專項檢測結果。」
阮真真一下站起來:「什麼檢測?誰委託的?!」
大屏亮起,銀鎖的透視結構被放大。
檢測人員指向鎖腹:「外殼年代符合寄售描述,但鎖芯使用現代合金,焊接時間不足一年。原有內芯已被拆除,目前僅保留裝飾價值。」
議論聲轟然炸開!
「五百萬買了個拼接仿品?」
「她剛才還故意抬價,原來把自己套進去了!」
數架留影設備齊齊轉向第一排。阮真真抓起成交確認書,紙頁被她揉出大片褶皺。
「我不要了!拍品存在隱瞞,我要求撤銷交易!」
拍賣方負責人將鑑定告知書推到她面前:「預展資料寫明內部結構存疑,建議競買人申請復檢。您親筆簽署了放棄復檢聲明。」
「那是工作人員催我簽的!」
「現場留影顯示,工作人員提醒過您三次。」負責人翻到違約條款,「拒絕付款,保證金不退,並按成交價承擔違約金。」
阮真真的指甲劃破紙面。
她沖向阮星挽:「你早就知道?你故意抬價害我!」
「每一次加價都是你自己舉牌。」阮星挽將公開檢測回執展示給鏡頭,「我只是要求拍賣方把檢測結果告訴所有人。怎麼,贗品只能騙我,不能讓別人知道?」
四周壓低的譏諷像針一樣扎來。
阮真真想搶回執,被傅京辭的手杖擋在半步之外。金屬杖端壓住她裙擺,逼得她再難靠近。
「再碰她一下,」男人嗓音平緩,寒意卻沿著桌面鋪開,「違約金之外,你還會收到傅家的起訴書。」
阮真真拖著裙擺後退,五百萬成交單從掌中滑落,落在鞋邊。
拍賣會尚未結束,仿品消息已經傳遍整座會場。
阮星挽沒再看她,轉身找到負責拆鎖的老工匠。對方確認原鎖芯曾被完整取出,又翻出一張十年前的維修交接單。
「拆走的內芯分成兩部分,賣給了同一個舊貨商。那人姓葛,常年在南橋收老銀器。」
舊貨商住在城郊。
「買家嫌東西不完整,又退了回來。」他捻著鬍鬚,「幸虧銀價不高,我沒捨得熔。」
阮星挽將兩片真銀收進證物袋。
回程途中,她接到鄭叔的通訊。
「阿綰,傅家的事越查越深。你和傅少爺的婚約……」
「查完真相,我會解除。」
隔著未完全閉合的車門,這句話清楚落進另一側。
傅京辭正要上車,手掌停在門框上。車內暖光落過他眉骨,那雙黑眸像被夜色徹底吞沒。
阮星挽結束通話,才發現他已經坐到身旁。
一路上,男人沒有開口。
冷杉氣息壓在狹窄車廂里,沉得讓她幾次想偏頭看他。傅京辭只握著手杖,掌心將銀質杖柄焐得滾燙。
回到舊鋪,阮星挽連夜清理碎片。
兩塊真銀在燈下嚴絲合縫地拼合,鎖芯底部卻傳來極輕的紙張摩擦聲。
她用鑷子挑開夾層。
一張折成細條的紙從裡面滑出,上面記載著傅家旁支數代姓名。殘頁最末,一名失蹤幼童的出生日期被紅線圈住。
與傅京辭的出生日期,完全相同。
阮星挽繼續展開最後一折。
墨跡斑駁的末欄里寫著八個字。
「幼童已死亡,屍骨無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