鑷子沒有落下。
阮星挽將族譜殘頁移到檢測燈下,視線從「屍骨無存」四字慢慢掃過。紙張邊緣已經泛黃,其餘字跡也滲入纖維,唯有死亡記錄浮在表層。
傅京辭站在長桌另一端。
他顯然還記著車裡聽到的話,唇線壓得極直,卻先將護眼燈調暗一檔。
「別開靈眸。」
「我只看墨。」
阮星挽取來無損光譜鏡。不同年份的墨跡在屏幕上呈現出兩種截然不同的反射層,死亡記錄的顏色偏冷,墨中甚至殘留著近年才使用的穩定劑。
「這行字後補不超過三年。」
她翻轉殘頁,紙背受力痕跡也清晰浮現。原本的位置曾寫過別的內容,卻被人刮去,再重新添上死訊。
傅京辭指腹擦過桌邊:「有人直到三年前,還在掩蓋這個孩子的下落。」
「也可能是三年前才發現,他還活著。」
話音落下,檢測儀發出一聲短促提示。
殘頁下方浮出半枚舊貨收購章。
葛老闆認得印記,連夜帶他們找到族譜的原主人。那是一名經營舊書攤的老人,住在南橋後的窄巷裡。
老人看見殘頁,先把門推回去一半。
「這東西我早就賣了,傅家的事別來問我。」
阮星挽將銀鎖放在門檻前:「您要是真不想沾傅家,不會把族譜裁開,藏進鎖芯。」
木門停住了。
老人盯著雙環紋看了許久,枯瘦手掌從門縫裡伸出來,指腹貼上鎖面。
「溫小姐托我藏的。」
屋裡堆滿舊書,潮紙氣味沉在牆角。老人從鐵皮餅盒裡取出半張寄存單,上面只留下一個溫姓簽名。
「那孩子出生後,傅家旁支為了爭繼承份額,逼溫小姐把他交出去。後來孩子失蹤,族裡有人直接登記死亡,這一房便少了繼承資格。」
阮星挽把光譜檢測結果推過去:「死亡記錄是三年前補寫的。」
老人喉頭滾動,手中的寄存單輕輕抖起來。
「三年前,有人來找過我。他拿著新族譜,說當年的孩子早死了,讓我把舊紙全燒掉。我沒燒,只賣給舊貨商,又把關鍵一頁藏了起來。」
「來的人是誰?」
「臉遮得嚴實,虎口有顆黑痣。」
周啟成身邊那個灰衣男人!
暗室舊案與傅家旁支,徹底連在了一起。
老人又拿出一把生鏽鑰匙:「溫小姐以前住在傅家東郊舊宅。她走之前說,若有人帶著銀鎖來,就讓他去閣樓找一雙鞋。」
鑰匙落進傅京辭掌心。
冰冷鐵鏽沾上舊疤,他卻沒急著問自己的身世,只側過身,掌心貼近阮星挽額頭。
「眼睛疼不疼?」
兩人的距離一下被拉近。
指骨微涼,貼上她被燈烤熱的皮膚。阮星挽鼻尖擦過他衣領,冷杉氣息里混著舊屋的潮味,心跳險些撞亂靈眸。
「我沒用能力。」
「你一夜沒睡。」
傅京辭替她扣緊外套,語氣壓著明顯的不悅:「後面的事交給我。你回去休息。」
「傅京辭。」
阮星挽握住他的手。
男人指節僵在她掌中,腕間脈搏重重跳了一下。她把那隻手拉下來,卻沒有鬆開。
「記錄里的孩子可能是你的兄弟。有人為了繼承權抹掉他的存在,又和十二年前暗室綁架案有關。」
她指尖抵著他掌心舊疤,一字一句道:「這件事,我們必須查到底。」
傅京辭垂眼看著兩人交握的手。
車上那句「解除婚約」仍橫在胸口,可她掌心的溫度又真實得無法忽略。
「挽挽,」他的聲音低得發沉,「你知道我擔心的不是傅家。」
「我知道。」
阮星挽向前半步,鞋尖碰到他的手杖底端。
「可你不能每次都把我擋在真相外面。十二年前,我敢砸暗室的窗。十二年後,也不會因為一張假死記錄躲開。」
【更不會丟下你一個人。】
傅京辭喉結緩慢滾過。
扣在她掌中的手翻轉過來,將她五指牢牢壓進掌心。
旁支舊宅荒廢多年。
鐵門推開時,大塊鏽屑掉在石階上。主樓家具已經搬空,走廊積灰足有半指厚,空氣中瀰漫著霉木和腐布的氣味。
閣樓木梯卻很乾淨。
阮星挽蹲在第三層台階旁,指腹隔著手套擦過邊緣:「有人最近上去過。」
上層幾乎被拆空,牆板橫七豎八地倒在地上。原本固定屋樑的鐵釘還泛著新鮮金屬光,斷口沒有形成氧化層。
「他們想拆掉閣樓。」
傅京辭用手杖挑開一塊木板,板後露出半隻落灰紙盒。
盒中放著一隻嬰兒鞋。
鞋面已經褪成淺藍色,底部針腳卻縫著一個完整名字。
溫瀾。
鞋尖內部還有一道乾涸墨線,隱約勾出半個雙環紋。
阮星挽剛把鞋封存,樓下便傳來木料碰撞聲!
有人還沒走遠!
沈硯帶人追向前門,傅京辭則護著阮星挽下樓。後院小門半開,門檻處的灰塵被車輪壓出兩道新痕。
灰塵斷層一路延伸到廢棄巷道。
地面散著拆留下的石灰粉,腳印踩過粉末,又在牆角蹭出清晰鞋紋。兩人順著痕跡轉過舊宅後牆,一輛蒙著灰布的貨車停在巷尾。
車門沒鎖。
傅京辭先一步拉開門,手臂橫在阮星挽身前。車廂里只剩拆下來的木板,角落還放著一把沾有新灰的鐵錘。
沒有司機。
沒有拆除工人。
阮星挽撥開駕駛座旁的舊報紙,從座椅縫裡夾出一張泛黃車票。
終點是鄰城舊物集市。
車票上的乘車日期,赫然寫著昨天。
同一時刻,傅京辭的通訊器震動起來。
陌生號碼發來一條實時定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