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晚清猛地從被子裡探出整張臉來："什麼？"
"第一個問我你住不住得慣，第二個問我今晚回不回去吃飯，第三個——"他頓了一下，嘴角那點笑意壓都壓不住，"讓我轉告你，家裡那棵梧桐樹最近好像發新芽了，讓你有空回去看看。"
蘇晚清愣了兩秒，臉一下紅透了，從耳根燒到脖子根。她伸手去抓枕頭砸他，他一把接住，把枕頭摁回床頭，順手捏了一下她的手指。
"回一趟吧。"他說，"順便把銀霜帶回去種上。"
他們簡單收拾了一下從宅子裡出來的時候，晨霧已經散了大半。陽光從梧桐葉的縫隙里篩下來，在地上畫了一地碎金。韓副官早就候在那輛黑色越野車旁邊了，看見他們出來時嘴角微微抽了一下，目光從陸沉凌亂的衣領和頸側新增的幾道紅痕上飛快地移開，面不改色地拉開車門。
蘇晚清從后座角落裡撈起那盆銀灰色的小幼苗時，陶盆還帶著隔夜的涼意。她把它抱在懷裡，葉片上細密的絨毛蹭過她手臂內側的皮膚，痒痒的。陸沉坐進來，側頭看了一眼她抱著花盆的樣子，沒說什麼，伸手把她的安全帶拉過來扣好，指尖不經意地擦過她腰側，又收回去。
車子一路往蘇家老宅開。蘇晚清抱著銀霜望著窗外，街景從城市主幹道慢慢變成兩旁有梧桐樹的窄路，再變成青磚院牆和雕花門樓。到蘇家門口的時候她忽然緊張起來，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衣領，確認能遮住那些痕跡。陸沉在旁邊把她的動作收進眼底，伸手按住她還在整理領口的手指。
"遮什麼。"他說，語氣很淡，"老爺子又不是沒見過世面。"
蘇晚清瞪了他一眼："你閉嘴。"
蘇老爺子在正廳里等著。看見兩人並肩走進來，陸沉手裡還拎著一隻小陶盆，老爺子目光在盆里那株銀灰色的幼苗上停了一瞬，又落在蘇晚清的臉側。她顴骨上有一小片沒遮嚴實的淡紅色，蹭到了什麼似的，老爺子只是看了一眼，目光移開了，什麼也沒說。
"這株東西哪來的。"老爺子端起茶碗，隨口似的問。
"邊境星域帶回來的。"陸沉把陶盆擱在桌上，"給晚清放窗台上養。"
老爺子低頭打量了一番那株銀灰色的小草，葉面上細密的絨毛在光線下泛著銀光。他伸手極輕地碰了碰其中一片葉子，粗糲的手指觸到絨毛時頓了一下。然後他收回手，抬眼看了看陸沉，又看了看自家孫女，什麼都沒評，只從鼻腔里"嗯"了一聲。
那一聲"嗯"短得幾乎沒有存在感，但蘇晚清聽出了裡面的意思——默許了。徹徹底底的。從陸沉這個人，到這盆來歷奇怪的草，到昨晚他們兩個人在外面待了一整夜沒回來這件事，老爺子用一個"嗯"字全部蓋了章。
她偏頭去看陸沉。他正垂著眼喝茶，睫毛在眼下投了一小片陰影，嘴角的弧度很淺很淺，像一尾藏在水面下的魚。
她盯著那個弧度看了兩秒，忽然覺得自己好像已經開始習慣這個人出現在她旁邊的感覺了。胸口那個位置暖融融的，像被什麼東西慢慢焐熱了。
早飯是在正廳吃的。蘇家的飯桌一貫安靜，只有碗筷偶爾磕碰的聲響。蘇晚清坐在陸沉旁邊，低頭喝著碗裡的小米粥，膝蓋在桌下和他碰了好幾次。每次碰到，她的膝蓋就條件反射似的往旁邊縮一縮，縮完了又覺得這個動作太刻意，索性不躲了，任他的膝蓋貼著她的，隔著兩層布料，溫溫熱熱的。
老爺子吃到一半放下了筷子，看了陸沉一眼："沈家那件事，下周三開庭？"
陸沉"嗯"了一聲，把手裡的包子擱回碟子裡："軍事法庭。罪名有兩項，違規經手禁運物資和間接協助異獸研究機構非法實驗。前者三年起步，後者如果證據鏈完整，量刑會在十年以上。沈懷琛本人有沒有直接參與外圍實驗室的核心運作，目前還在取證階段。"
"那批物資，經手了幾批？"老爺子又問。
"目前確認的有三批。第一批是去年九月，第二批今年一月，第三批——"陸沉頓了一下，目光不經意似的掃了蘇晚清一眼，"第三批原定是婚禮前一天從港務局發走，被軍方提前截了。他原本打算辦完婚禮就走。"
蘇晚清碗裡的粥忽然不香了。她垂著眼沒抬頭，但手在桌下攥緊了筷子的末端。沈懷琛這個人，三個月前訂下婚約，兩個月前開始經手第三批禁運物資，婚禮前一天物資被截，婚禮當天人被帶走。他到底是想用這場婚禮當掩護跑路，還是真的打算結了婚再走？
陸沉像是察覺了她腦子裡轉的那些念頭，膝蓋在桌下碰了她一下，比之前稍微重了一點，像提醒，又像安撫。蘇晚清抬眼看了看他，他正端著茶碗喝了一口，表情如常，只是眼底那層金色的光在她看過來時微微亮了一瞬。
"沈家老太爺昨天來找過我了。"老爺子擱下筷子，語氣平得聽不出情緒，"想讓我在軍方方面打個招呼，別讓他孫子的案子判得太重。他說沈懷琛年輕不懂事，被人騙了，那批貨他根本不知道是禁運品。"
"他沒說實話。"陸沉把茶碗放下，聲音不重但清清楚楚，"那批物資的裝箱單上有沈懷琛本人的簽名，港務局的監控拍到了他親自去驗貨的畫面，貨物外箱上印著異獸研究所的標識，任何一個有正常判斷力的成年人都不會認不出那個標識。"
老爺子沉默了一會兒，看著陸沉的眼睛："你對這件事，查得這麼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