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天一次。"她對自己說,"記住了。"
然後她坐在窗台前,看著那株銀灰色的小草在晨光里安安靜靜地站著,像一小片被從遙遠邊疆挪過來的、不起眼的堅強。
窗台上的銀霜安安靜靜地站了三天,葉片上的銀灰色絨毛在日升月落里泛著細碎的光,不張揚但執拗地鮮活。蘇晚清每天早起第一件事就是看它一眼,手指探進陶盆邊緣的泥土裡摸一摸濕度,確認干透了才拎起小水壺沿著盆壁澆一圈。兩天一次的頻率被她嚴格執行得像某種儀式,第三天傍晚她蹲在窗台邊給銀霜轉了個方向讓背面也能曬到太陽的時候,忽然意識到自己正在被一盆草馴化——每天看它一眼,每天摸一摸,每天確認它還活著還在長。這感覺陌生而熨帖。
周三那天她起得很早,在衣櫃前站了十分鐘,最後穿了件淺灰色的薄針織,領口有一圈細窄的蕾絲邊,剛好卡在鎖骨上方,把那些已經淡到幾乎看不見的痕跡遮了個嚴實。她對著鏡子把頭髮紮成低馬尾,又解開,最後鬆鬆地披著,從耳側別了一縷到耳後,露出乾淨的脖頸線條。
陸沉的車準時在九點出現在巷口。她推開院門走出去的時候,他正靠著車門低頭看平板,晨光落在他肩頭,把鐵灰色外套的面料照出一層柔軟的絨光。聽見腳步聲他抬起頭來,目光從她額頭滑到領口那圈蕾絲邊,停了一瞬,然後他伸手把平板塞進副官懷裡,轉身拉開車門。
"上車。"他說。
蘇晚清彎腰鑽進后座。車廂里的雪松冷香比之前淡了一些,混著一股極淺的、類似消毒水的涼意。她側頭看了他一眼,他的睫毛垂著,鼻樑的弧度在車窗透進的光里顯得格外峻挺。
"剛從基地過來?"她問。
他"嗯"了一聲,偏過頭看她,目光從她臉上慢慢滑到領口又收回去。"早上有個簡報會,開了三個小時。來不及換衣服就直接過來了。"
蘇晚清的目光落在他外套領子內側,那裡有一小片磨損的痕跡,布料邊緣微微起球,像是頻繁脫穿留下的。她伸手碰了碰那一片起球的布料,指腹擦過時有點粗糙的摩擦感。他的手忽然從旁邊伸過來,捉住了她碰他衣領的那幾根手指,攥在掌心裡扣住了。他的拇指壓在她無名指根部,來回摩挲了兩下,力道不重,像在把玩什么小物件。
蘇晚清抬眼看他。他正看著車窗外,側臉的線條沒有動,耳廓卻泛起了一層極淺的粉紅。她嘴角動了動,沒抽回手,任他攥著。掌心貼掌心的溫度慢慢傳過來,從指尖往手臂上爬,暖融融的。
車子一路往城西開,路上半個多小時,陸沉攥著她的手一直沒鬆開。中間他接了一通電話,單手從兜里摸出耳機戴上,對著話筒那邊"嗯"了幾聲,語速極快地交代了幾句關於證物鏈條的事項,整個過程中左手始終握著她的右手沒動,指腹在她手背上無意識地畫著圈。
蘇晚清安靜地聽著他處理正事時的聲音,和平時對著她說話時那種懶散的、帶著笑意的語調截然不同。低、快、精確,每一個字都像釘釘子一樣砸進指定的位置,沒有任何多餘的修飾。她忽然意識到,面前這個握著她的手、在她窗台上放了一盆邊境星域帶回來的小草的男人,同時是那個在軍事會議上拍板定乾坤的帝國第一指揮官。
她在他通話的間隙里輕輕勾了一下他的小指。
他側頭看了她一眼。電話還沒掛斷,但他嘴角的弧度彎起來了,握著她的手緊了緊,然後繼續對著話筒說了句"就按這個方案推進"。掛斷電話之後他沒有立刻收回手,而是把她的手翻過來,掌心朝上,低頭在她掌心裡親了一下。嘴唇溫熱乾燥,貼著她掌心的紋路停了兩秒。蘇晚清掌心裡那一片被他親過的地方像被什麼燙了一下,熱度沿著掌心一路竄到手腕內側。
"到了。"她聽見自己嗓子有點緊地說了兩個字。
"嗯。"他鬆開她的手,但指尖在她掌緣又多蹭了一下才收回去,"庭審大概兩個小時,中間有休庭時間。累了跟我說。"
軍事法庭的大樓是一棟灰白色的建築,線條冷硬,沒有多餘裝飾,正面那扇巨大的金屬門在陽光下泛著一種冷冰冰的啞光。陸沉帶著她從側門進去,有人提前等在入口,一個穿著深藍色制服的中年軍官快步迎上來,朝陸沉敬了個禮,目光掠過蘇晚清時露出一個極短的好奇表情,隨即恢復了公式化的客套。
"指揮官,被告的律師半小時前到了,要求見您一面。"軍官低聲說。
陸沉的腳步沒停:"不見。讓他照著流程走。"
旁聽席設在法庭二層的玻璃隔間裡,透明屏障單向可視,蘇晚清坐在第一排的位置,隔著玻璃能清晰地看見一層被告席上那個男人的背影。三個月沒見沈懷琛了,上一次見面還是婚約確定的那頓飯局上,他穿了件白襯衫,袖口扣得整整齊齊,對她笑了一下說"以後多指教"。此刻那個背影縮在深藍色的被告服里,肩胛骨從布料底下凸出來,整個人小了一圈。
沈懷琛被法警帶進場時抬頭往二樓看了一眼,他的視線穿過單向玻璃,落在她坐著的這個方向,停了好幾秒,像在辨認什麼。蘇晚清隔著玻璃和他對視,面無表情。她注意到他的眼眶是腫的,顴骨上有一片沒消乾淨的淤青。
"他挨打了?"她偏頭問坐在旁邊的陸沉。
"拘留期間和同監的起了衝突。"陸沉靠在椅背上,語氣平平,"不是軍方動的手。"
審判流程比她想像的更冗長。證物被一件件呈上來,印著異獸研究所標識的外箱照片、港務局監控截圖、沈懷琛本人簽名的貨運單複印件。主審法官逐條核對著證據鏈,被告律師每一個環節都站起來提出異議,而沈懷琛自始至終低著頭,長久的沉默里他攥著被告席邊緣的指尖一直泛著白。那雙手曾經在飯局上給她倒過茶,骨節分明,指甲修剪得很乾淨,此刻卻蜷縮著,指節因為用力而凸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