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等我回來

  他走過來坐在床沿，毛巾搭在肩上，偏過頭看她手裡那本書的封面。"那本講星域植物的，你看到哪了。"

  蘇晚清把書頁翻轉過來給他看，她壓根沒看進去，隨手翻開的那一頁夾著一片乾枯的樹葉書籤。"第六十七頁。"她面不改色地撒謊。

  他看了她一眼，沒拆穿。他湊過來，頭髮還濕著，涼絲絲的水珠蹭過她的臉頰。他的嘴唇貼在她耳廓邊說了一句什麼，聲音很輕，被浴室里殘餘的水聲霧氣熏得含混。蘇晚清聽清了一半，剩下一半靠猜。她沒說話，偏過頭吻住他，唇齒間嘗到了他剛洗完澡後那股沐浴露的清淡氣息，和他本身的雪松冷香疊在一起，溫潤而乾淨。




  第三天上午韓副官送來了出行裝備。兩箱物資整整齊齊碼在客廳門廊下，黑色硬殼箱體上印著軍方加密標識。蘇晚清站在二樓窗前看著韓副官把箱子搬進客廳，陸沉在樓下和他交談的聲音隔著地板模糊地傳上來，斷斷續續的，聽不清具體內容。她看著窗外那棵老槐樹的枝葉在風裡搖著，心裡那根從三天前就開始繃著的弦越來越緊。

  午飯陸沉讓韓副官走了，自己下廚煮了兩碗面。蘇晚清站在廚房門框邊看他切蔥花的樣子，刀起刀落，小蔥被切成均勻的細圈，動作利落得毫無多餘，和她想像中"戰場上運籌帷幄的人進了廚房會手足無措"的畫面完全不同。他側過頭看見她靠在門框邊，挑了下眉。

  "看什麼。"

  她沒回答，走過去從背後環住了他的腰。臉貼著他後背的襯衫布料，能感覺到布料底下脊椎骨的凸起一節一節地硌著她的臉頰。他握著菜刀的手頓了一下，然後放下刀，手覆上她環在他腰間的手指，指腹摩挲著她的指節。

  "麵條要坨了。"他低聲說。

  她"嗯"了一聲，但沒鬆手。他就那麼讓她抱著切完了剩下的蔥花。面端上桌的時候果然有一點軟爛了，但蘇晚清覺得那是她這段時間吃過最好的一頓面。兩個人面對面坐著吃完了這頓飯，碗筷收進水槽時外面的天光已經從正午的亮白變成了下午的暖黃。

  他出發是夜裡。換好了那身深灰色的軍官常服，肩章上的暗金色徽記在燈光下泛著冷光。蘇晚清靠在臥室門框邊看他系袖口的紐扣，他垂著眼，手指捻著那枚小小的金屬圓片扣進扣眼裡，動作從容得看不出任何將行者的躁動。

  他扣完兩隻袖口直起身來，偏頭看她。臥室暖黃的燈把他半張臉照亮，半張臉埋進陰影里。他走過來，站在她面前，低頭看著她的眼睛。兩個人都沒說話。蘇晚清伸手把他常服領口那一點微微捲起的邊角撫平了，指腹沿著衣領的邊緣走了一遍，他頸側的皮膚在她指尖底下溫熱而平滑。

  "等我回來。"他說。嘴唇貼著她的眉心，聲音又低又輕。

  蘇晚清沒說話。她踮起腳尖勾住他的後頸吻了上去。嘴唇貼上去的瞬間她能感覺到他整個人微微繃了一下，然後他扣住了她的後腦，把那個吻壓得更深了。舌尖探進來的時候帶著她熟悉的雪松冷香和一點微不可察的苦味，她嘗到了他臨走前喝的那杯黑茶的餘韻。

  吻很長。長到窗外的夜風把老槐樹的葉子吹得沙沙響了無數個來回。他鬆開她的時候兩個人嘴唇上都泛著一層濕潤的光，他的眼底那層金色微微涌動著，在燈光下亮得灼人。

  "走了。"他說，拇指在她下唇上擦了一下才收回去。

  

  蘇晚清站在臥室門口看著他轉身下樓。他的腳步聲沉穩地踩著木樓梯一級一級往下，走到客廳時停了下來，她聽見他彎腰拿起什麼的聲音，然後是他朝門口走去的步伐。門開了，夜風裹著桂花未開的甜香湧進來一瞬，又合上了。

  她走到窗前。院子裡韓副官已經拉開了那輛黑色越野車的後門，陸沉彎腰鑽進去之前抬頭朝二樓她的窗子看了一眼。隔著夜色和窗玻璃，他的輪廓被路燈勾出一道暗金色的邊。他抬手擺了擺，那動作和第一次從蘇家離開時一模一樣，帶著一點少年氣，一點漫不經心的篤定。

  然後他上了車。車門關上，引擎聲低低響起，車燈照亮了鐵藝大門前那段被爬山虎纏繞的院牆。車子沿著那條兩旁栽滿梧桐的窄路駛遠，尾燈在夜色里漸漸縮小成兩個暗紅色的光點，最終被路盡頭彎道吞沒了。

  蘇晚清在窗前站了很久。夜風從半開的窗縫裡擠進來，涼絲絲地拂過她還帶著方才親吻餘溫的嘴唇。她的手指搭在窗沿上，指尖觸到冰涼的木頭表面。那盆銀霜擱在她窗台內側的角落裡，三天前移進那個灰藍色粗陶盆的新家，此刻銀灰色的葉片在月光下泛著柔和的絨光。

  她伸手碰了碰其中一片葉子。絨毛細密地貼著指腹，安靜而鮮活。

  "等你回來。"她對著夜色輕聲說了一句。

  風吹過窗外的老槐樹，葉子沙沙地響著，像替什麼人應了一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