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繞過工作檯。
台面邊緣一根鏽鐵絲勾住她校服下擺,扯開,走到江澈旁邊。
江澈坐在掉漆的木椅上,背靠椅背,雙手垂在身側。沒看她。
林晚彎腰,手握住最上層抽屜把手往外拉。
「別翻。」
江澈右手抬起,按住抽屜面板,手指骨節凸起,手背青筋清晰。
林晚左手覆上去,扣住他手腕往旁邊推。
江澈沒用全力,手腕被推開。
第一層,電線、螺絲、廢舊電容。關上。
第二層,螺絲刀和尖嘴鉗。關上。
最底下一層——
舊計算器躺在角落,旁邊是一塊黑色絕緣膠布。
林晚拿出來裝進校服口袋,拉上拉鏈,轉身把那個沒拆封的新計算器推到江澈面前。
「我只要我的。」
江澈視線停在包裝盒的條形碼上,沒接話。
「隨便你。」他拿起電烙鐵,準備插電。
林晚走過去,拔掉牆上的插頭,插頭落在地上,響聲清脆。
江澈抬頭,兩人對視,他站起來,身子晃了一下。
林晚伸手扶他胳膊,把他攙扶到床邊坐下,嘆了口氣。
「別動了,等著。」
十分鐘後。
林晚回來,手裡提著塑膠袋,是一份熱粥,兩個包子。
「起來吃飯。」
江澈背對著她,裹著被子鼓成一包,沒動。
林晚走過去掀開被子。
「吃飯。」
怎麼這麼凶。
江澈慢悠悠坐起來走到桌前,拿起包子咬了一口,又端起粥喝。沒說話。
林晚站在旁邊盯著他吃完,收拾袋子。
「明天早上七點半,巷口等你。」
「不去。」
「老王退學單撕了。你不去,他明天再打一份。」
「隨便。」
「你奶奶讓你跟我互相照應。退學了,怎麼照應?」
說完林晚推著自行車離開。
只剩留在陰影下的江澈。
——
早讀課,林晚旁邊的位子依舊空著。
七點二十五。
七點三十。
後門被推開。
江澈走進來,校服外套敞著,繞過林晚走到座位坐下,趴在桌上。
前排趙鵬轉頭,嘴巴張大。
「澈哥,你活了?」
江澈沒理。
林晚拿出英語卷子放在他手邊。「第三篇閱讀,長難句。」
江澈坐直,拿筆畫了幾條線,扔回去,重新趴下。
——
下午。老李進教室。
「市物理競賽下周開始。我們班參加集訓的,江澈和林晚。」
「老師,林晚英語偏科嚴重,搞競賽影響總成績。沒基礎,去了也是浪費名額。」陳凱舉手,聲音不大但足以讓整個教室的人都聽見。
教室瞬間安靜下來。
江澈站起來。
椅子腿刮過水磨石地面,響聲乾脆利落。他沒看陳凱,徑直往前走,經過第三排的時候,趙鵬縮了縮脖子。
講台上老李還沒反應過來,江澈已經從粉筆盒裡捏了根白粉筆出來,轉身面朝黑板。
粉筆落下。噠,噠。
寫完。粉筆隨手往盒裡一丟,斷了,半截滾出來掉在講台上。
江澈轉過身。
「解。」
一個字。江澈看著陳凱。
陳凱愣了一瞬,然後低頭拿筆。草稿紙鋪在桌上,筆尖戳下去,列受力分析,寫牛頓第二定律。教室里只有他筆尖摩擦紙面的沙聲。
五分鐘。半頁紙寫滿了公式,聯立方程,消元。
十分鐘。紙翻面,繼續列式。筆尖頓了兩次,劃掉重來。
周圍的人開始互相看。有人偷偷掏手機想拍黑板上的題,又怕被老李發現,手縮回去了。
陳凱的筆停了。
他盯著草稿紙上那一堆寫了又劃、劃了又寫的東西,額頭上沁出細密的汗。嘴唇動了動,沒出聲。
江澈已經走回座位坐下了。靠著椅背,兩條腿伸在過道里,歪著頭看陳凱。
「二等獎。」
聲音不大。教室里安靜得厲害,每個人都聽清了。
陳凱的臉漲得通紅。
「行了行了。」老李走過來拿起黑板擦,「這是去年國賽壓軸題,高中超綱了。坐下——」
「不用擦。」
林晚的聲音從教室中間傳來。
所有人的腦袋齊刷刷轉過去。
她站起來。課桌窄,她側身擠出去,走到黑板前。
從粉筆盒裡拿了根粉筆,在江澈寫的題目下面空了兩行的位置落筆。
粉筆灰落在她校服袖口上。整個過程沒有停頓,沒有劃掉重來,每一步像早就在腦子裡演過一遍。
林晚放下粉筆,兩隻手對拍了兩下,把粉筆灰拍掉,轉身走回座位坐下。
老李走到黑板跟前,鼻子快湊到粉筆字上了。他退後兩步,推了推眼鏡。
「質心系。」老李念出聲來,像是說給自己聽的。
前排幾個學生反應過來,嘩啦翻筆記本往上抄。後面有人小聲說了句「臥槽」,被同桌拿胳膊肘懟了一下。
陳凱低著頭,右手還攥著那支沒蓋帽的筆。草稿紙上密麻麻的公式像一團亂麻。
他把紙倒扣在桌上,從頭到尾沒再說話。
——
放學。
五點半的太陽已經矮了,光從老舊樓房的縫隙里斜著切進來,把整條青石板路劈成一半明一半暗。車輪碾過石板接縫,顛了一下。
拐進巷口的時候她捏了剎車。
四個人堵在巷子中間。
站最前面那個染了一頭黃毛,穿黑色皮夾克,叼著根煙,菸頭的火星隨呼吸明滅。後面三個人手裡各握著根棒球棍,棍子底端支在地上,人往棍子上靠著,像在等什麼。
又是他們。
江澈站在他們對面,隔著兩步遠的距離。
他沒穿校服外套,只一件黑色短袖。胳膊上還有之前在鋪子裡被鏽鐵絲劃的那道口子,結了痂,暗紅色。雙手插在褲兜里,站得很直。
「龍哥的本金你準備什麼時候還」黃毛把煙從嘴裡拿下來,夾在手指間,菸灰彈了一截下來。「加上這些日子產出的利息,還有兩萬。」
「月底結。」江澈說。
「今天不給錢,鋪子歸我們。」
黃毛往後揮了下手,後面三個人同時往前邁了一步。棒球棍離開地面,拖著往前走,金屬頭在青石板上磨出尖銳的聲響。
林晚左手捏著剎車沒松,右手已經伸進書包里了。
她摸到那個白信封。今天學校剛發的獎學金,一千塊,十張百元紙幣。她數過,一張沒動。
她把自行車支好,走過去停在江澈旁邊。
「一千。」信封遞向黃毛。
黃毛低頭看了一眼,沒伸手。嘴角歪了一下:「打發叫花子呢?」
江澈的手從褲兜里抽出來,右手抓住林晚胳膊,用力往後扯了一把。她被拽著退了兩步,站到他身後去了。
「收回去。」
林晚攥著信封:「這是——」
「我說收回去。」
聲音壓得很低,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林晚看著他後腦勺,看著他後頸上繃起來的筋。她把信封塞回書包里,拉上拉鏈。
江澈重新面朝黃毛。
「下周市物理競賽。一等獎金一萬。」他頓了一下。「加我鋪子裡的存貨,夠兩萬。」
黃毛笑了。不是覺得好笑的那種笑,是覺得荒唐。
「你說拿一等獎就拿一等獎?」
「拿不到,鋪子歸你。」
江澈停了一拍。
「這條命也歸你。」
巷子裡風過來,帶著南街炒菜的油煙味和遠處馬路上的車聲。黃毛臉上的笑慢慢收了。
他盯著江澈看了五六秒,然後他把菸頭扔在地上,鞋底碾了一下。
「下周五。」黃毛轉身走了。「見不到錢,你等著。」
三個拿棍子的跟在後面,腳步聲遠了。
巷口安靜下來。地上那個菸頭還冒著最後一點菸氣,被風吹散了。
江澈轉身往巷子裡走,步子跨得很大。
林晚跟上去。自行車都沒管。
「我不是要管你的事。」她說,聲音被自己的腳步聲蓋過去一半。
江澈停下來。
他轉身看她。天快黑了,巷子裡沒有路燈,他臉上的表情看不太清。
他走進鋪子,彎腰兩手抓住捲簾門底部往下拽。
門在林晚面前轟地砸下來,金屬片互相撞擊的聲音在整條巷子裡炸開,像是誰把一整盆鐵皮倒在地上。
鎖扣磕在水泥台階上,蹦了一下,灰塵揚起來。
林晚站在捲簾門外面。
鋪子裡傳來什麼東西被踢倒的聲音,然後是沉默。
低頭,校服口袋裡那個舊計算器頂著她的胯骨,硬邦邦的,硌得有點疼。
她沒走。
巷子裡的風裹著油煙味從她身邊過去,捲簾門底下露出的那一指寬的縫隙里透出昏黃的燈光。
過了很久,她才推著自行車往回走。車輪碾過青石板,咯噔,咯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