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下午，大雨終於停了。
鎮衛生院的病房裡瀰漫著刺鼻的消毒水味。
外婆靠在病床上，打著石膏的右腿墊得老高。
「晚晚，我這沒事了。護士隔半小時就來看一趟。」
外婆拍了拍床沿，催促著。
「你趕緊回去歇著。昨晚多虧了小江那孩子，淋那麼大雨。你替我拿點家裡曬的乾貨去謝謝人家。」
林晚正削著蘋果，手裡的動作停了一下。
從昨晚江澈扔下那句話離開後，她心裡就一直七上八下的。
那麼大的雨，他只穿了件單薄的背心，連擦乾都沒顧上就走了。
「好。我回去拿點換洗衣服，順便去看看他。」
她去護士站交代了幾句，轉身出了醫院。
福安巷裡的積水退了，地面泥濘不堪。
林晚走到江澈家門口，腳步放慢。
那扇破舊的鐵門緊閉著。
林晚站在門口，抬手敲了敲門。
「江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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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人應。
她加重力道，又敲了兩下。
裡面安靜得出奇。
林晚心跳快了半拍。
平時這個時候，他要麼在修電腦，要麼在打遊戲，不可能一點動靜都沒有。
手搭在門把手上，輕輕一擰。
門沒鎖，「吱呀」一聲開了。
屋裡沒開燈，窗簾拉得嚴嚴實實，悶熱的空氣撲面而來。
桌上散亂著幾根電線和一把螺絲刀，昨晚穿過的那件濕透的黑色背心隨意扔在椅子背上，還在往下滴水。
臥室的門虛掩著。
「江澈，我進來了。」林晚放輕腳步走過去，推開門。
床上鼓起一個包。
江澈側躺著，身上裹著一條薄夏涼被，整個人蜷縮成一團。
林晚走近兩步。
床上的少年呼吸極重，胸口劇烈起伏。他眉頭擰成了死結，嘴唇乾裂起皮，臉頰泛著不正常的潮紅。
林晚嚇了一跳，伸手去探他的額頭。
剛碰到皮膚，滾燙的溫度順著指尖傳過來。
燒得嚇人。
就在她準備收回手的瞬間，手腕猛地被一隻大手死死扣住。
江澈突然睜開眼。
他眼底布滿紅血絲，帶著極強的防備和戾氣。手背青筋暴起，力氣大得驚人，猛地一拽。
林晚猝不及防，整個人失去平衡，直接跌扑在床沿上。
「你幹什麼！」林晚手腕被捏得生疼，用力掙扎了一下。
江澈死死盯著她看了幾秒，眼底的暴戾慢慢散去，焦距重新對準。
「林晚？」他聲音啞得不成樣子，帶著濃重的鼻音。
手上的力道鬆開了。
他閉上眼，重新跌回枕頭上，胸膛劇烈起伏了幾下，喘著粗氣。
「你怎麼來了。」
「你發燒了。」林晚揉著發紅的手腕，看著他燒得通紅的臉，「燙得嚇人，必須去醫院。」
「不去。」江澈翻了個身，背對著她，聲音含糊，「死不了。睡一覺就好。」
「你都燒糊塗了！」林晚急了，伸手去拉他的胳膊，「起來，我扶你去診所。」
江澈反手揮開她。
力氣沒控制好，拍在林晚手背上，發出一聲清脆的響聲。
兩人都愣住了。
江澈轉過頭，看著林晚泛紅的手背，眉頭皺得更緊。
「我不是故意的。」他把自己藏在被子裡。
林晚站在床邊，看著那團隆起的被子，氣不打一處來。
這人怎麼這麼軸。
轉身走出臥室。
江澈聽著越來越遠的腳步聲，緊繃的身體慢慢放鬆下來。
走了挺好，免得傳染。
他腦袋又沉又痛，連抬眼皮的力氣都沒有。
沒過幾分鐘，腳步聲又回來了。
林晚在客廳里翻找了一圈。
電視櫃抽屜里全是各種廢舊零件和電線，連個藥箱的影子都沒有。
又跑到廚房，打開櫥櫃，裡面只有幾包泡麵和一瓶見底的醬油。
這個家空曠得沒有一點生活氣息。
最後，她在茶几底下的一個鐵盒子裡，找到了一板布洛芬，看包裝還沒過期。
林晚端著一杯溫水，拿著藥走回臥室。
「起來，把藥吃了。」林晚把水杯放在床頭柜上。
被子裡沒動靜。
林晚深吸一口氣，直接動手掀被子。
江澈死死拽著被角。
「江澈，你是不是三歲小孩？」林晚用力扯著被子，「吃藥！」
江澈睜開眼，瞪著她。
他平時打架再凶，現在病得連瞪人都沒什麼威懾力，反而透著股莫名的委屈。
林晚毫不退讓地瞪回去。
兩人隔著一條被子較勁。
僵持了幾秒，江澈敗下陣來。
鬆開手，撐著床板坐起來，靠在牆上，胸口因為喘息劇烈起伏。
林晚把藥片摳出來，遞到他嘴邊。
江澈沒接，直接低頭就著她的手把藥片吞了進去，然後端起水杯灌了大半杯水。
他的嘴唇擦過林晚的掌心。
林晚手一抖，迅速收回手，把剩下的水放在柜子上。
「躺下。」林晚語氣生硬。
江澈乖乖滑下去，重新閉上眼。
藥效沒那麼快發作。
江澈燒得難受，渾身骨頭縫都在疼，翻來覆去睡不踏實。
林晚去洗手間找了條乾淨毛巾，用冷水打濕，擰乾，疊成長條。
走回臥室，把毛巾敷在江澈額頭上。
冰涼的觸感讓江澈舒服地嘆了口氣，緊皺的眉頭稍微舒展了一點。
林晚搬了把椅子坐在床邊，看著他。
平時總是冷著臉、渾身帶刺的少年，此刻安靜地躺在這裡，毫無防備。他睫毛很長，在眼下投出一片陰影。下頜線緊繃著，透著股倔強。
毛巾很快被體溫捂熱了。
林晚拿下來，重新去洗手間過冷水，再敷上去。
有幾次江澈嫌煩，伸手去拽毛巾。林晚眼疾手快地按住他的手腕。
「別亂動。」
江澈眉頭擰成一團，嘴裡含糊不清地抗議了兩句，最終還是抵不過困意和藥效，沉沉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