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拐上省道的時候,我還在翻那條流水。凌晨三點二十一分,城西支行,兩萬。我爸半夜取錢,取完錢開車往老糧庫方向走,然後出了事。我盯著屏幕,指腹蹭過那行字,總覺得哪裡不對。
「你爸出事那天,」老周忽然開口,眼睛沒離開路面,「他車上有現金嗎?」
我愣了一下。他車上有現金嗎。我從來沒想過這個問題。我翻到事故報告那頁,現場物品清單列得細,行車記錄儀、手機、錢包、駕駛證、半包煙,還有一件外套。沒有現金。
「沒有。」我說,「清單上沒寫現金。」
老周沒接話,手指在方向盤上敲了兩下。他敲得慢,一下,兩下,像在數什麼。車子駛過省道上一處彎道,路燈的光從車窗上滑過去,他開口:「你爸取了兩萬,沒帶在身上。那錢去哪了?」
去哪了。我攥著手機,手機殼被攥得發燙。我爸凌晨三點取了兩萬,沒帶在身上,現場沒有現金。他取了錢,不是自己用。那他取給誰?我腦子裡浮起蘇晴那句話,你爸那天去碼頭,是去見一個人的。那個人不是江野,也不是我。白手套。我爸取了兩萬,是不是要去見那個叫「白手套」的人?
「老周,」我說,「城西支行明天幾點開門?」
「九點。」他說,「你想去調監控?」
「我爸取錢那天,是十年前。」我說,「監控早沒了。」
他沉默了一下,車子駛過一處路燈,光從他臉上滑過去:「不一定。城西支行那台取款機,是老機型,內部硬碟換過,但取現記錄會留底。我有個同行在銀行系統幹過,能幫你調原始流水,但取款機旁邊的監控,十年了,夠嗆。」
我點了點頭,沒再說話。車子駛進城西,路燈密起來,光暈連成一片。老宅在巷子深處,車燈掃過青磚牆,我一眼看見書房那扇窗亮著。我伸手按住老周的手腕:「先別熄火。」
他踩住剎車,車停在巷口,燈沒滅。我盯著那扇亮著的窗,窗簾沒拉嚴,漏出一條縫,光從縫裡泄出來,落在外牆的爬山虎上。有人影在窗簾後面晃了一下,又沒了。我掏出手機,翻到韓冰的號碼,拇指懸在撥號鍵上方。
「你認識的人里,」我說,「有誰住城西老宅?」
韓冰接電話的時候,背景里有翻文件的聲響。他聽完,沉默了幾秒:「城西老宅十年前查封過,後來解封了,但一直沒人住。你爸出事後,那房子掛在你名下,你沒回去過。」
「你確定?」他的聲音沉下來,「你爸出事之後,那房子斷過電,水錶也停了。要是燈亮著,說明有人接了電。」
有人接了電。我盯著那扇窗,窗簾後面的人影又晃了一下,這次停住了,像站在窗邊往外看。我往後縮了縮,讓車頂的陰影遮住臉。
「林晚,」韓冰的聲音從聽筒里傳來,「你聽我說。那房子在你名下,要是有人闖進去,你可以報警。但你要是自己進去,出了事,我幫不了你。」
「我知道。」
電話那頭靜了一會兒,翻文件的聲響停了。他開口的時候,聲音比剛才低了些:「你讓我查的那張副卡,我查了開戶行的記錄。密碼不是你的生日,也不是你媽的。是1023,跟卡號尾號一樣。」
我攥著手機,指尖發涼。我爸用蘇晴生日當卡號尾號,用同一個數字當取現密碼。他為什麼要用蘇晴的生日?他認識蘇晴,他讓蘇晴進他公司當顧問,他把副卡的密碼設成蘇晴的生日。我爸和蘇晴之間,到底有什麼我不知道的事?
「還有,」韓冰說,「我調了那張卡十年的流水。除了每月的利息,只有一筆取現記錄。十年前十月十二號,凌晨三點二十一分,城西支行,兩萬。」
十月十二號。我後背一僵。我爸出事那天是十月十二號,蘇晴舊手機里日曆記著「臨江,碼頭,下午三點」也是十月十二號。我爸凌晨三點在城西支行取了兩萬,下午三點去了臨江碼頭。同一天,他取了錢,見了蘇晴,見了江野,見了陳銘,見了那個叫「白手套」的人。
「韓冰,」我說,「城西支行那邊,你能幫我調一下那台取款機旁邊的監控嗎?」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下。我聽見打火機「咔噠」一聲,他很少抽菸,這個點還在事務所,大概已經熬了一整夜。他吐出一口煙,聲音有點啞:「那台取款機是老機型,旁邊有個銀行自己的攝像頭,角度對著取款機正前方。要是硬碟沒換過,說不定還能調出來。但我托的那個人,他不想碰這種事。」
「他想要什麼?」
「不是錢。」韓冰說,「他前年被人舉報過,差點丟了工作,現在怕事。他說,你要調監控,得當面談,他得確認你不是來坑他的。」
我盯著車窗外的老宅,窗簾後面的人影已經不見了,燈還亮著。我攥著手機:「可以。什麼時候?」
「後天下午,他下班後。城西支行後面那條巷子,有家茶館。」
「好。」
「林晚。」他喊了我一聲,停了停,「我幫你查這張卡,不只是因為你是我客戶。你爸出事那年,我還在律所當助理,接過一個案子,也是城西支行附近的交通事故。死者家屬來律所諮詢過,後來不了了之。我一直覺得那案子有問題,但沒人查。」
我攥著手機,喉嚨里那股乾澀的感覺又湧上來。韓冰查這張卡,不只是為了幫我。他也在追同一件事。
「那案子,」我說,「死者是誰?」
「一個貨車司機。」他說,「你爸出事那天凌晨,他也在那條路上。警方說是疲勞駕駛,撞上了護欄。但我去現場看過,護欄的痕跡不對,像是被人動過手腳。我那時候人微言輕,沒人聽我的。」
貨車司機。我爸出事那天凌晨,也在那條路上。我腦子裡浮起那張事故報告,我爸的車撞在路口護欄上,貨車司機的車撞在另一側護欄上。兩起事故,同一條路,同一個時間。我正要開口,書房那扇窗的燈忽然滅了。我抬頭,窗簾後面的人影不見了,窗戶黑下來,像從來沒人來過。
「老周,」我說,「你看見剛才那扇窗了嗎?」
「看見了。」他說,「燈滅了,人還在裡面。」
我盯著那扇黑下來的窗,巷子裡靜得能聽見風穿過牆縫的聲音。老周的手搭在方向盤上,沒熄火,引擎低低地響著。
「進去嗎?」他問。
我盯著那扇窗,想起蘇晴那句「別信江野太多」。江野知道繼承權證明在《紅樓夢》里,他說我爸放的。要是他告訴別人呢?要是進了書房的人,是江野的人,或者是陳銘的人?我攥著手機,指節抵著機身邊緣,喉嚨里那股乾澀的感覺又湧上來。
「再等等。」我說。
老周沒說話,把車燈關了。巷子暗下來,只剩遠處路燈漏進來的一點光。我靠在座椅上,盯著那扇黑下來的窗,腦子裡翻來覆去都是那輛貨車。我爸取了兩萬,凌晨三點上了省道,路上還有一個貨車司機。那個司機後來也死了。兩起事故,同一條路,同一個時間。我爸取的錢,是不是要交給那個司機?還是那個司機看見了什麼,被人滅了口?
手機在口袋裡震了一下。我掏出來,是老周的微信:「城西支行那邊,我同行回話了。取款機旁邊的監控硬碟沒換過,能調。但他要一天時間。」
我盯著那行字,指尖發涼。監控硬碟沒換過,能調。我爸取錢那天的監控,還在。我正要回消息,手機又震了一下。老周發來一張照片,是他同行傳過來的,監控截圖的備份。照片裡是城西支行取款機前的畫面,時間戳顯示十年前十月十二日凌晨三點二十一分。取款機前站著一個人,穿著深色外套,戴著帽子,低著頭。我看不清臉,但能看見那個人伸向取款機的手——左手腕上,有一道舊疤。
我盯著那道疤,後背的汗黏在衣服上,涼得發硬。左手腕一道舊疤,跟江野手腕內側那道疤,位置幾乎一樣。我放大照片,那道疤從手腕內側延伸到手背,像刀割的,很深。江野手腕上那道疤,我見過,位置一樣,深淺也像。但江野右手虎口沒有疤,劉強說寄件人右手虎口有疤。取款機前這個人,左手腕有疤,右手看不清。
我盯著那道疤,像一條蜈蚣爬在屏幕上。江野五年前給我爸發過消息,說我爸的事他查到了。江野知道我爸查的遠帆貿易,江野知道副卡的密碼,江野知道繼承權證明放在《紅樓夢》里。他什麼都知道。可劉強說寄件人右手虎口有疤,江野右手乾乾淨淨。取款的人左手腕有疤,寄件的人右手虎口有疤。是兩個人,還是同一個人,換了只手?
巷子裡那扇黑下來的窗忽然響了一聲。我抬頭,窗簾被人從裡面拉開一條縫,一隻手伸出來,把什麼東西放在窗台上,又縮回去,窗簾合攏。我攥著手機,心跳擂在耳膜上。劉強。他剛才站在我爸書房裡打電話,現在他把什麼東西放在了窗台上。我推開車門,老周在後面低聲喊了一句「林晚」,我沒回頭,踩著青磚牆根的陰影摸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