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強那張憑條我翻來覆去看了半夜,邊角都磨軟了,也沒看出更多東西。老周把我送回酒店的時候天快亮了,我洗了把臉,坐在窗邊,把那張舊照片又調出來。江野發來的那張,我爸和我媽站在老宅門口,我媽手裡抱著一盆月季,笑得眼睛彎成兩道月牙。照片背面那道塗鴉,歪歪扭扭的太陽,旁邊是我爸的字——晚晚,別信任何人。
我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忽然覺得不對。我爸寫字連筆,撇捺都拖得長,這行字雖然也是連筆,但收筆的地方太乾淨了,像寫的人刻意放慢了速度。我放大照片,又看了一遍,塗鴉的筆觸很輕,線條軟,是小孩畫的。我爸的字壓在那道塗鴉上面,墨色深,像是後來才寫上去的。
我翻到手機相冊,找到我爸以前寫的便簽,把兩張圖放在一起對比。我爸的「晚」字,左邊日字旁寫得大,右邊免字收筆帶一個向上的鉤。照片背面那個「晚」字,日字旁小,免字收筆是平的,沒有鉤。字是像,但不是我爸寫的。
我鎖了屏幕,把手機扣在床上。有人仿了我爸的筆跡,寫了這行字,把照片塞進江野門縫裡。那個人知道我爸的字怎麼寫,知道我爸會寫「晚晚」兩個字,知道怎麼讓江野相信這是遺言。江野信了,他發給我,他說不是他寫的。我爸真的寫過「別信任何人」嗎?還是有人借我爸的口,讓我別信江野?
窗外的路燈滅了一盞,天邊泛出灰白色。我站起來,走到窗邊,額頭抵在玻璃上,涼意順著皮膚滲進去。樓下有環衛工在掃街,掃帚划過地面的聲音一下一下,很鈍。我盯著那人的背影,腦子裡翻來覆去只有一句話:誰會把照片給江野?
手機震了一下,是韓冰發來的消息:「城西支行那邊約好了,明天下午四點,茶館。他姓孫,支行保安科的,監控硬碟的事他能辦。」
我回了個「好」,正要放下手機,屏幕又亮起來,是江野的電話。我盯著那串號碼,響了三聲,第五聲才接起來。
「你明天下午要去城西支行?」他開口,沒有寒暄。
我愣了一下,後背貼著窗玻璃,涼意順著脊背爬上來。韓冰剛發的消息,他不可能知道。
「你怎麼知道?」
「你昨晚跟老周說要去調監控,城西支行那台取款機旁邊的攝像頭,硬碟十年沒換過,能調出來。」他說,「我勸你別去。」
「為什麼?」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我聽見風聲,像他站在室外。然後他開口,聲音壓低了:「那台取款機旁邊的監控,十年前我調過。」
我攥著手機,指節抵著機身邊緣,涼意從指尖滲進骨頭裡。他調過,十年前他調過那台監控,他看過我爸取錢那天的畫面。我嗓子發乾,像有砂紙在磨:「你看到了什麼?」
「你爸取完錢,上了一輛黑色轎車。車裡坐著的人,右手虎口有一道疤。」他說,「那個人不是陳銘,也不是我。」
我腦子裡嗡了一聲。劉強說車裡坐著右手虎口有疤的人,江野說他調過監控,看到的人也是右手虎口有疤。兩個人說的對上了,但江野說他不是那個人。我張了張嘴,聲音發澀:「你調監控的時候,我爸還活著嗎?」
「活著。」他說,「他出事前三天,我調的那台監控。我那時候在查遠帆貿易,查到那輛黑色轎車經常在城西支行附近出現,我去調了監控,看到了你爸上車。」
「你為什麼不早說?」
「因為那輛車,」他頓了一下,聲音更低了,「後來查到我頭上。我調完監控第三天,你爸出了事。第四天,有人去銀行調了同一台監控,把硬碟上那幾天的記錄洗掉了。要不是我提前拷了一份,連你爸上車那一段都留不下來。」
我攥著手機,指節發白。有人在我爸出事後去洗了監控,江野提前拷了一份,他手裡有我爸上車的畫面。我正要開口,他先說了:「那份錄像,我可以給你。但你要答應我一件事。」
「什麼事?」
「明天下午,別去茶館見孫保安。」他說,「那個人不是保安科的,他以前是遠帆貿易的人。」
我後背一僵。韓冰約的那個孫保安,是遠帆貿易的人。我攥著手機,喉嚨里那股乾澀的感覺又湧上來:「你怎麼知道他以前是遠帆貿易的?」
「我在遠帆貿易待過一年,見過他。」他說,「他那時候不姓孫,姓趙,趙永強。」
趙永強。陳銘把城西那套房過戶給趙永強,老周查到趙永強跟趙建國一個姓,江野說孫保安就是趙永強。我腦子裡的線擰成一團,陳銘把房過戶給趙永強,趙永強在城西支行當保安,江野在遠帆貿易見過他。我攥著手機,聲音有點啞:「你什麼時候見過他?」
「五年前。我潛入遠帆貿易的時候,他是趙建國的司機。」江野說,「後來趙建國出事,他改名換姓,去城西支行當了保安。你爸取錢那天,他就在支行里。」
我盯著窗外,天已經亮了,路燈的光淡下去,街上有早起的人走過。我爸取錢那天,趙永強在支行里,他看見我爸取了錢,上了那輛車。陳銘把房子過戶給趙永強,趙永強是趙建國的司機,趙建國是遠帆諮詢的人。這些人像一根繩上的螞蚱,串在一起,繩頭攥在誰手裡,我看不清。
「江野,」我說,「你手裡那份錄像,能不能現在發給我?」
「晚上。」他說,「晚上我發你。但你明天下午,別去茶館。」
我攥著手機,沒說話。他讓我別去,他說趙永強是遠帆貿易的人,他說他手裡有錄像。可我爸的字被人仿了,有人借我爸的口讓我別信任何人。我該信誰?我張了張嘴,聲音有點啞:「你讓我別信趙永強,我憑什麼信你?」
電話那頭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為他掛了,聽筒里才傳來他的聲音,很輕,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你爸出事前一周,給我打過電話。他說他查到了遠帆貿易的帳本,說那本帳里有一個代號叫『白手套』的人,負責洗錢和滅口。他說他要是出了事,讓我把帳本交給你。」
白手套。蘇晴在電話里提過這個名字,我爸去碼頭見的人叫白手套,江野說他查了十年,他查的就是白手套。我攥著手機,指節抵著機身邊緣,心跳擂在耳膜上:「帳本呢?」
「你爸出事那天,帳本不見了。」他說,「我查了十年,一直沒找到。但我知道,帳本最後出現的地方,是城西老宅的書房。」
城西老宅的書房。我爸把繼承權證明藏在《紅樓夢》里,帳本也藏在書房裡?我攥著手機,正要開口,聽筒里傳來一聲悶響,像什麼東西撞在門上。江野的聲音一下子壓到最低:「有人來了,我掛了。晚上發你錄像。」
電話掛了。我站在窗邊,手機屏幕暗下去,街上的行人多了起來,陽光照在玻璃上,晃得我眯了一下眼。白手套。我爸查到了白手套,我爸留了話讓我別信任何人,有人仿了我爸的字跡,把照片塞進江野門縫裡。我攥著手機,指節發白。江野說晚上發錄像,他說帳本在書房裡。可他為什麼現在才告訴我帳本的事?他查了十年,他手裡有錄像,他知道帳本在哪,他一樣一樣地告訴我,像擠牙膏。
我翻到老周的微信,打字:「幫我查一個人,趙永強。以前是趙建國的司機,現在在城西支行當保安,姓孫。」
消息發出去,我放下手機,走到床邊坐下。枕頭邊放著那張憑條,邊角已經磨軟了。我拿起來,又看了一遍背面那行字,劉強的筆跡工整,一板一眼。我爸的字連筆,劉強的字方正,兩個人的字不一樣。可江野發來的那張照片背面,那行字仿得像,卻收筆不對。有人會仿我爸的字,那個人知道我爸寫了什麼,那個人把照片給了江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