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宅大門半開著,黑洞洞的,夜風從門縫裡灌出來,帶著一股潮氣和塵土味。我攥著照片和信封站在巷子裡,路燈的光昏黃地落在我肩上,影子拉得又長又歪。韓冰那條消息還亮在屏幕上,我盯著那行字,指尖抵著屏幕邊緣,涼意滲進骨頭裡。
他說老K今晚在老宅設了局。
我抬頭看了一眼那扇半開的門,又低頭看了一眼手機。江野在車裡昏迷,左腹的傷口還在滲血,我把他一個人扔在巷口,自己進了老宅。現在韓冰告訴我,老K在這裡設了局。我該信誰?照片角上那道舊疤硌著掌心,生疼。
我深吸一口氣,把照片和信封塞進外套內袋,轉身往巷口走。鞋跟踩在青磚地面上,一下一下,很鈍。我沒有回頭看那扇門,我怕一回頭,就走不回去了。
巷口那輛黑色轎車還停著,引擎沒熄,車燈亮著,照著前方一小片路面。我拉開駕駛座門坐進去,反手鎖了車門,回頭看了一眼后座。江野還靠在座椅上,閉著眼,胸口起伏得比剛才平緩了一些。左腹那片暗色沒有再擴大,衣擺浸透的布料貼在皮膚上,邊緣已經干硬。我伸手探了一下他的鼻息,溫熱,均勻。還活著。我收回手,掌心蹭了一下褲縫,把那股黏膩的觸感蹭掉。
手機在口袋裡又震了一下。我掏出來,是韓冰的消息,第二條:「你在哪?我過來找你。」
我盯著那行字,指尖停在屏幕上方。韓冰問我人在哪,他剛才說老K在老宅設了局,現在他要過來找我。他是真的擔心我,還是在確認我有沒有進老宅?我鎖了屏幕,把手機扔回口袋裡,沒有回。
后座傳來一聲悶哼,我回頭,江野睜著眼,正看著我,目光有點散,但意識還在。他嘴唇動了動,聲音乾澀得像砂紙磨過:「你……沒進去?」
「沒有。」我說,「韓冰發消息說老K在裡面設了局。」
他閉了一下眼,像是鬆了一口氣,又像是力氣耗盡了。過了幾秒,他開口,聲音低啞:「送我……去城西老糧庫。劉強。」
我握方向盤的手一緊:「劉強?」
「快遞底單。」他喘了一口氣,「他手裡有底單。你爸當年……也找過他。」
我盯著他,腦子裡那根線又擰緊了一寸。劉強,城西老糧庫附近的快遞員,老周給我的名單上第三個人,我第18章去找過他,他否認寄過快遞,但他攥著那個紙袋沒鬆手。我爸當年也找過他?我爸找劉強要什麼?底單?什麼底單?
「我爸找劉強要什麼?」我問。
「快遞底單。」江野說,聲音越來越虛,「你爸出事前一個月,有人給他寄過一個快遞,匿名。他查到了快遞員,就是劉強。他去找劉強要底單,劉強沒給。後來你爸出了事,劉強就搬了家。」
我攥著方向盤,指節抵著皮革,指甲掐進掌心裡。我爸出事前一個月,收到過一個匿名快遞,他查到了劉強,他去找劉強要底單,劉強沒給。我爸出了事,劉強搬了家。那個匿名快遞里裝的是什麼?我爸為什麼要查底單?我腦子裡嗡嗡作響,像有一群蜜蜂在飛。
「走。」江野說,「現在就去。」
我掛了擋,車子駛出巷子,拐上城西老路。路燈一盞接一盞往後退,光掃過擋風玻璃,又暗下去。后座傳來他粗重的呼吸聲,夾雜著偶爾的悶哼,他大概在按傷口。我踩著油門,車子快了一點,輪胎碾過路面,發出低沉的嗡嗡聲。
城西老糧庫在一條舊街的盡頭,鐵門鏽得斑駁,門縫裡長滿了雜草。我在門口停了車,熄了火,回頭看江野。他靠在座椅上,臉色白得像紙,但眼睛睜著,沒有要昏過去的意思。我伸手去扶他,他抓住我的手腕,力道比剛才弱了一些:「你一個人去。我在車上等。」
我盯著他,他鬆開我的手腕,手垂下去,搭在座椅邊緣。我推開車門下去,夜風灌進來,吹得頭髮貼在臉上。我穿過老糧庫的院子,走到劉強住的那排平房前,窗黑著,門關著。我伸手敲了敲門,沒人應。又敲了兩下,門縫裡透出一絲光,像有人拉亮了燈。
門開了一條縫,劉強的臉從縫裡露出來,看見是我,愣了一下,目光往我身後掃了一眼:「你一個人?」
「一個人。」我說,「我來拿快遞底單。」
他盯著我,過了幾秒,把門拉開一條縫,讓我進去。屋裡燈光昏黃,一張舊桌子,兩把椅子,桌上放著一個牛皮紙信封,邊角磨得發白。他指了指椅子,示意我坐,自己靠著牆,沒坐。
「底單我可以給你。」他說,「但你要拿東西來換。」
「什麼?」
「陳銘洗錢的證據。」他說,聲音壓得很低,「我知道你在查他。你手裡有他銀行帳號的流水,你給我一份,我把底單給你。」
我盯著他,他靠著牆,雙手抱在胸前,目光落在我臉上,沒有躲閃。陳銘洗錢的證據,他要這個幹什麼?我攥著包帶,指節發白:「你要陳銘的證據做什麼?」
「有人出錢買。」他說,「你爸當年也問過我底單的事,我沒給。後來他出了事,我躲了十年。現在有人出錢買底單,也有人出錢買陳銘的證據。我誰都不信,我只信東西換東西。」
我盯著他,喉嚨發緊。他誰都不信,他只信東西換東西。我爸當年找他,他沒給底單,我爸出了事,他躲了十年。現在他要我用陳銘的洗錢證據換底單。我手裡有陳銘銀行帳號的流水,那是韓冰幫我查的,上面有遠帆貿易轉進來的六百萬。我把那份流水給他,等於把陳銘的罪證交到一個快遞員手裡。
「我怎麼知道底單是真的?」我問。
他從桌上拿起那個信封,拆開封口,抽出一張紙,展開,放在桌上。我低頭看,是一張快遞底單的存根聯,寄件人一欄空著,收件人寫著我爸的名字,地址是城西老宅。寄件日期,十年前九月,我爸出事前一個月。底單右下角有一個指紋,暗紅色的,像是蓋章時沾了印泥,又像是別的什麼。
我盯著那個指紋,指尖抵著紙面,涼意滲進骨頭裡。寄件人一欄空著,但留了一個指紋。我爸查到了這張底單,他去找劉強要,劉強沒給。他出了事,劉強躲了十年。現在這張底單擺在我面前,上面有一個指紋,它指向誰?
「指紋。」我說,「查過嗎?」
劉強搖頭:「我不敢查。查了指紋,就知道寄件人是誰,知道寄件人是誰,我就活不成了。」
我攥著那張底單,指節發白。手機在口袋裡震了一下,我掏出來,是韓冰的消息:「林晚,你在城西老糧庫?別動,我過來找你。陳銘正在轉移資產,公司帳上的應急資金已經轉走了兩筆,你手裡的證據要快。」
我盯著那行字,指尖抵著屏幕邊緣,心跳擂在耳膜上。陳銘正在轉移資產,應急資金已經轉走了兩筆。我攥著底單,抬頭看劉強:「底單我拿走,陳銘的證據我明天給你。」
他盯著我,沒動:「你說話算數?」
「算數。」我說,「你躲了十年,我也躲了十年。現在該輪到他們躲了。」
我把底單折好,塞進外套內袋,轉身推開門。夜風灌進來,吹得頭髮貼在臉上。我走出平房,穿過院子,走到車邊,拉開駕駛座門坐進去。后座傳來江野的聲音,低啞:「拿到了?」
「拿到了。」我說,「上面有一個指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