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攥著那張底單坐回駕駛座,車門帶上的悶響還沒落定,后座就傳來江野的聲音,比剛才更啞:「指紋……別亂查。」
我從後視鏡里看他,他閉著眼,左腹那片暗色已經干硬了,衣擺皺巴巴地貼在皮膚上。我本來想問他一句你還能撐多久,話到嘴邊又咽回去,因為他剛才那句話更像警告,不像關心。
「劉強說查了指紋他就活不成。」我發動車子,手搭在擋位上沒動,「你呢?查了指紋,你會不會也活不成?」
他沒接話。後視鏡里,他眉心擰了一下,又鬆開。過了幾秒,他開口,聲音低得幾乎被引擎蓋住:「你爸出事前一個月,收到過一個快遞。寄件人匿名,但底單上留了指紋。你爸去查指紋,查到一半,出了車禍。」
我攥著方向盤,指節抵著皮革,指甲掐進掌心裡。我爸查指紋查到一半出了車禍,劉強不敢查指紋,江野讓我別亂查。這條線索像一根燒紅的鐵絲,我碰一下,燙得手縮回去,可它就在那兒,扎在肉里,拔不出來。
手機在口袋裡震了一下。我掏出來,是老周的電話。我接起來,他聲音壓得很低,像躲在什麼地方:「林晚,蘇哲找到了。」
我愣了一下:「誰?」
「蘇晴她弟。」老周說,「你讓我查的那個。他常去城西一間網吧,我剛才在那兒蹲到他了。他剛出門,往後巷走了,你過來能截住。」
我掛了電話,回頭看了一眼江野。他睜著眼,正看著我,目光有點散,但意識還在:「蘇哲?」
「蘇晴她弟。」我說,「老周說他常去城西一間網吧,現在往後巷走了。」
江野沒接話,只抬了抬下巴,示意我走。我掛了擋,車子駛出老糧庫的院子,拐上城西老路。路燈一盞接一盞往後退,光掃過擋風玻璃,又暗下去。我握著方向盤,腦子裡翻來覆去只有老周那句話:蘇哲找到了。蘇晴她弟,五年前跟我吃過幾次飯,話不多,總低著頭玩手機。蘇晴說他在外地打工,很少回臨江。可老周說他在城西一間網吧。
車子在網吧門口停下,我熄了火,推開車門下去。夜風灌進來,吹得頭髮貼在臉上。網吧門臉不大,招牌上的燈管壞了兩根,閃著一明一暗的光。我繞到後巷,巷子窄,兩側堆著紙箱和舊自行車,路燈昏黃,照見地上幾片被踩爛的菸頭。
巷子盡頭有個人影,正往巷口走,步子很快,低著頭,衛衣帽子拉起來蓋住後腦勺。我喊了一聲:「蘇哲。」
那人腳步頓了一下,沒回頭,繼續走。我追上去,鞋跟踩在水泥地上,發出急促的聲響。他走得更快了,到巷口拐角處,我伸手拽住他衛衣袖子,他猛地掙了一下,轉身,一張年輕的臉露在路燈下,眼睛瞪著我,又驚又慌。
「林晚姐。」他喘著氣,聲音發緊,「你怎麼……」
「你姐在哪?」我盯著他,「你姐讓我別找她,可你在這兒。你們姐弟倆,一個躲我,一個讓我別查。到底怎麼回事?」
他嘴唇動了動,目光從我臉上移開,落在我身後某個方向。我順著他的視線回頭,巷口空蕩蕩的,路燈照著路面,沒有人。我再轉回來時,他往我手裡塞了個東西,冰涼,硬邦邦的,像一枚舊硬幣。
「你聽這個。」他說,聲音壓得很低,「聽完你就明白了。別找我,也別找我姐。你查下去,會死的。」
他說完,掙開我的手,轉身跑進巷口外的黑暗裡,步子很快,衛衣帽子被風掀起來,露出後頸一道淺疤。我沒追,站在原地,低頭看手裡那枚東西,是一枚U盤,黑色的,邊角磨得發白,像被人攥過很多次。
我攥著U盤,指節發白,心跳擂在耳膜上。蘇哲塞給我一枚U盤,他說你聽這個,聽完你就明白了。他說別找我,也別找我姐,你查下去會死的。涼意從掌心滲進骨頭裡,像攥著一塊沒化完的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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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轉身走回車邊,拉開駕駛座門坐進去,反手鎖了車門。后座傳來江野的聲音,低啞:「追到了?」
「他跑了。」我說,「塞給我一枚U盤。」
我低頭看那枚U盤,黑色的,沒有標籤,插口處有一道劃痕。我掏手機,翻到老周的微信,打字:「蘇哲跑了,留了枚U盤。我回去聽。」
消息發出去,我發動車子,駛出巷子。路燈的光一晃一晃地掃過擋風玻璃,我握著方向盤,指節抵著皮革,腦子裡翻來覆去只有蘇哲那句話:你查下去,會死的。他姐讓我別查,他也讓我別查。可他們一個給我信封,一個給我U盤,都讓我聽、讓我看。他們嘴上讓我別查,手裡卻把東西塞給我。
車子在酒店門口停下,我熄了火,回頭看江野。他靠在座椅上,閉著眼,呼吸比剛才平穩了一些,左腹那片暗色沒有擴大。我伸手探了一下他鼻息,溫熱,均勻。還活著。
「你在這兒等我。」我說,「我上去聽U盤。」
他沒睜眼,只嗯了一聲。我推開車門下去,夜風灌進來,吹得頭髮貼在臉上。我快步走進酒店,電梯門合上,我攥著那枚U盤,指節抵著邊緣,涼意滲進骨頭裡。電梯上到三樓,我走到房間門口,刷卡,推門進去,反手鎖了門。
我在桌前坐下,把U盤插進電腦,屏幕亮起來,彈出一個文件夾,裡面只有一個音頻文件,沒有名字。我雙擊打開,耳機戴上,先是一陣沙沙的電流聲,像錄音設備離得太遠,又像隔著一層什麼。
然後,一個聲音響起來。女人的,帶著哭腔,斷斷續續,像在求誰:「別碰那件事……姐求你,別碰那件事……」
我攥著耳機,指尖抵著塑料殼,指節發白。那是蘇晴的聲音。她哭著求蘇哲別碰那件事,她說姐求你。錄音里還有別的聲音,很輕,像有人在嘆氣,又像風吹過什麼。然後蘇哲的聲音響起來,悶悶的,帶著少年人的倔:「姐,你讓我別碰,可你自己呢?你給陳銘做事,你拿林家情報換錢,你讓我別碰,你自己陷得比誰都深。」
錄音里靜了幾秒,只有電流的沙沙聲。然後蘇晴的聲音又響起來,比剛才更啞,像哭過很久:「姐有姐的苦衷。你聽話,別查了。你查下去,姐保不住你。」
錄音到這裡斷了。我盯著屏幕上那個音頻文件的波形圖,指尖抵著桌面,指甲掐進掌心裡。蘇晴求蘇哲別碰那件事,蘇哲問她你自己呢,蘇晴說她有苦衷。她給陳銘做事,她拿林家情報換錢,她讓我別查,她說查下去保不住蘇哲。
我摘下耳機,攥著那枚U盤,指節發白。手機在桌上震了一下,我拿起來,是江野的電話。我接起來,他聲音低啞,像從牙縫裡擠出來的:「U盤裡有什麼?」
「蘇晴的錄音。」我說,「她求蘇哲別碰那件事,蘇哲問她,她說她有苦衷。」
我攥著手機,指尖抵著屏幕邊緣,心跳擂在耳膜上。蘇晴求蘇哲別碰那件事,蘇哲問她你自己呢。那件事,指什麼?是指快遞底單,還是指帳本,還是指陳銘洗錢的事?我正要開口,耳機里忽然又響了一聲,很輕,像什麼金屬碰撞的聲音。我愣了一下,把耳機重新戴上,回放那段錄音,拉到蘇晴說完「姐保不住你」之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