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話那頭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為他掛了,聽筒里才傳來他的聲音,比剛才更啞,像從牙縫裡擠出來的:「你爸死前見的最後一個人,是陳銘。」
我攥著手機的手一緊,指尖抵著屏幕邊緣,指甲掐進掌心裡。我爸死前見的最後一個人是陳銘。我盯著那張照片,照片上那個背影,手腕的疤,深色夾克,短頭髮。我爸出事那天見過江野,我爸死前見的最後一個人是陳銘。這兩條線在我腦子裡擰成一股繩,勒得我喘不過氣。
「你怎麼知道?」我問。
「你爸出事前一周,給我打過電話。」他說,「他說他查到了遠帆貿易的帳本,說那本帳里有一個代號叫『白手套』的人。他說他要是出了事,讓我把帳本交給你。他說陳銘來找過他,問他帳本的事,他沒給。」
我攥著手機,指節抵著機身邊緣,心跳擂在耳膜上。我爸查到了帳本,陳銘來找我爸要帳本,我爸沒給。然後我爸出了車禍,帳本不見了。陳銘先找過我爸,我爸死前見的最後一個人是陳銘。我腦子裡那根線繃到最緊,像一根琴弦,再撥一下就要斷了。
「你為什麼不早告訴我?」我聽見自己的聲音有點抖。
「因為陳銘背後還有人。」他說,「你爸出事那天,陳銘不是一個人去的。有人開車送他,那個人沒下車。你爸見完陳銘,上了那輛黑色轎車,然後出了車禍。」
黑色轎車。我攥著手機,指尖發涼。劉強說,我爸取完錢,上了一輛黑色轎車,車裡坐著的人右手虎口有疤。陳銘去找我爸,有人開車送他,那個人沒下車。我爸上了那輛車,然後出了車禍。那輛車裡坐著的人,是送陳銘去的那個人,還是另一個人?
我正要開口,聽筒里傳來一聲悶響,像什麼東西撞在車門上。江野的聲音一下子壓到最低:「有人來了。掛了。」
電話掛了。我攥著手機,站在候車廳門口,夜風灌進來,吹得頭髮貼在臉上。我回頭看了一眼停車場,那輛黑色轎車還停著,車燈亮著,引擎沒熄。江野躺在后座上,左腹的傷還滲著血。他說有人來了,他讓掛了。誰來了?
我攥著那張照片,快步走回停車場,拉開駕駛座門坐進去,反手鎖了車門。后座傳來江野的聲音,低啞:「剛才那輛車,跟了一路。」
我從後視鏡里看了一眼,車燈掃過,照見後方一輛灰色麵包車,停在停車場另一頭,車燈滅了,看不清車裡坐著誰。蘇哲被那輛臨A·7632的麵包車帶走,現在又有一輛麵包車跟在我後面。我攥著方向盤,指節抵著皮革,指甲掐進掌心裡。
「走。」江野說,「別回酒店。去城西老宅。」
我掛了擋,車子駛出停車場,拐上城東大道。路燈的光一晃一晃地掃過擋風玻璃,我從後視鏡里看,那輛灰色麵包車沒有跟上來,停在原地,像一隻蹲在暗處的獸。我踩著油門,車子快了一點,輪胎碾過路面,發出低沉的嗡嗡聲。
城西老宅的門還半開著,黑洞洞的,夜風從門縫裡灌出來。我在門口停了車,熄了火,回頭看江野。他靠在座椅上,閉著眼,臉色白得像紙,左腹那片暗色已經干硬了,衣擺皺巴巴地貼在皮膚上。我伸手探了一下他鼻息,溫熱,均勻。還活著。
我推開車門下去,夜風灌進來,帶著潮氣和塵土味。我推開那扇半開的門,走進院子。老宅的燈亮著,客廳里坐著一個男人,背對著門,手裡端著一杯茶,沒喝。我站在門口,鞋跟踩在青磚地面上,發出清脆的聲響。他聽見動靜,沒回頭,只開口,聲音平得像在說別人的事:「林晚,你終於來了。」
是陳銘。
我攥著包帶,指節發白,心跳擂在耳膜上。陳銘坐在我爸的老宅客廳里,端著茶,像在等一個客人。他怎麼會在這裡?他來找我爸要帳本,我爸沒給,我爸出了車禍。現在他坐在我爸的椅子上,等我。
「你怎麼進來的?」我問。
「門沒鎖。」他說,放下茶杯,轉過來看我。他瘦了,下巴尖了一圈,眼底青黑,領帶松垮垮地掛著,像幾天沒睡好。他看著我,目光有點散,過了幾秒才開口:「林晚,你查我查了這麼久,也該聽我說一句了。」
我站在門口,沒動:「你說。」
「你爸出事那天,我確實去找過他。」他說,聲音有點啞,「但不是我一個人去的。有人讓我去,他說你爸手裡有一本帳,讓我去要。我去了,你爸沒給。我走的時候,你爸還好好的。」
我盯著他,喉嚨發緊:「誰讓你去的?」
他低下頭,看著自己搭在膝蓋上的手,過了很久才開口:「趙建國。」
趙建國。我腦子裡那根線又擰緊了一寸。趙建國讓陳銘去找我爸要帳本,我爸沒給,我爸出了車禍。趙建國,遠帆貿易的老闆,老K的上級,那個讓林晚簽恆信達合同的人。我攥著包帶,指甲掐進掌心裡:「趙建國要帳本幹什麼?」
「我不知道。」陳銘說,「他讓我去要,說拿到帳本,林家的事他幫我擺平。我沒拿到,你爸出了事,我也怕了。後來我跟蘇晴的事被你發現,我就知道,紙包不住火了。」
我盯著他,心裡那根弦繃到最緊。趙建國讓陳銘去找我爸要帳本,我爸沒給,我爸出了車禍。陳銘沒拿到帳本,他怕了,他躲了五年。現在他坐在我爸的椅子上,告訴我這些,是想贖罪,還是另有所圖?
「你憑什麼讓我信你?」我問。
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照片,放在茶几上,朝我推過來。我走過去,低頭看,是一張監控截圖,拍的是城西老糧庫門口,一輛黑色轎車停著,車門開著,一個人正彎腰往裡鑽,背影,深色夾克,短頭髮。跟我手裡那張照片,幾乎一模一樣。
「這張照片,是我在你爸書房的暗格里找到的。」他說,「你爸出事前,把這張照片藏起來了。照片上的人,你認識。」
我攥著那張照片,指尖發涼。我爸書房暗格里藏著這張照片,照片上的人背影跟江野一樣,手腕有疤。陳銘說照片上的人我認識。我盯著那個背影,喉嚨發乾:「這是誰?」
他說完,繞過我,往門口走。我站在原地,攥著那張照片,指節發白。他走到門口,停了一下,沒回頭:「你爸查的不是帳本。帳本只是引子。他查的是趙建國背後的人,那個人,你惹不起。」
門開了,夜風灌進來,吹得我頭髮貼在臉上。陳銘走了。我站在客廳里,攥著那張照片,心跳擂在耳膜上。我爸查的不是帳本,是趙建國背後的人。那個人,我惹不起。
我低頭,看見茶几上放著一本舊帳本,皮面磨得發白,邊角捲起來。我爸的字,一筆一划,寫得很正。我翻開,第一頁寫著一行字:「遠帆貿易,1998-2008,往來帳目。」我翻到最後一頁,發現那一頁被撕掉了,只剩一截毛邊。我盯著那截毛邊,指尖抵著紙面,涼意滲進骨頭裡。
帳本最後一頁被撕掉了。誰撕的?我爸自己撕的,還是別人撕的?我翻到下一頁,紙面上有淺淺的印痕,像是被撕掉那頁的字跡透過來的。我湊近看,那兩個字,筆畫很淡,但能辨認出來。
江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