鐵皮門合上時帶起一陣風，灰塵撲了我一臉。我咳了一聲，把手裡那沓紙塞進包，快步走出倉庫。陽光砸下來，刺得我眯起眼。車還停在碼頭入口，后座傳來江野的咳嗽聲，悶悶的，像從胸腔深處硬擠出來的。
拉開車門坐進駕駛座，反手鎖了門。後視鏡里，江野睜開眼，目光有點散，落在車頂棚上，半天才聚到我臉上：「拿到了？」
「拿到了。」我說，「蘇晴沒來，讓一個男人送的。他帶了一句話，讓我查照片水印。」
江野沒接話。我掏出手機，翻到那張照片——火車站候車廳第三排長椅下取到的信封里那張，背面寫著「你爸出事那天，見過這個人。他叫江野」。我把照片放大，四個角逐一掃過，右下角有一行極小的字，淺灰色，像印上去又擦掉了一半。我眯著眼湊近屏幕，那行字模糊但能辨認——K-0912。
「K-0912。」我念出來，抬頭看後視鏡，「這是什麼？」
江野撐著座椅坐起來，動作很慢，左腹那片暗色又洇開了一點。他伸手，我遞過手機，他盯著那行字看了幾秒，眉心擰了一下：「老K的加密郵箱編號。」
「老K？」我指尖抵著屏幕邊緣，「碼頭設局那個老K？」
「他給所有照片都打水印，編號對應拍攝時間和地點。」江野把手機還給我，聲音低啞，「K-0912，九月十二號。你爸出事前一個月。」
九月十二號。我爸出事前一個月。那張照片拍的是江野，老K手裡有江野的照片，還打了加密水印。老K在拍江野，還是在拍我爸？
手機在口袋裡震了一下，掏出來，是個陌生號碼。屏幕上跳著一行字：「林晚，照片看完了？來城西老糧庫，一個人。老K。」
我盯著那行字，喉嚨發緊。老K約我去城西老糧庫，他讓我一個人去。他知道我拿到了照片，他知道我會看到水印。他一直在等我。
我回頭看了一眼江野，他靠在座椅上，閉著眼，呼吸有點急。左腹的傷還沒好，他連下車都費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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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K約我見面。」我說，「城西老糧庫。」
江野睜開眼，目光沉了一下：「別去。」
「他手裡有我爸的照片。」我說，「他可能知道我爸出事那天的事。」
「他知道。」江野說，聲音比剛才更沉，「但你去了，就中他的套了。」
「你怎麼知道他設套？」
「因為他給我打過電話。」江野說，目光直直地看著後視鏡里的我，「他說，你查的真相，會毀了你。」
我盯著後視鏡，他目光有點散，但意識還在。老K給他打過電話，說「你查的真相，會毀了你」。老K知道我在查什麼，老K知道我爸的事，老K還知道江野在幫我。他到底是誰？
屏幕還亮著，那行字橫在光里：「來城西老糧庫，一個人。老K。」我盯著那行字，指甲掐進掌心裡。老K約我見面，江野讓我別去。可我查了這麼久，線索斷了一根又一根，現在老K主動遞過來一根，我該不該接？
我發動車子，駛出碼頭入口，拐上城西大道。后座傳來江野的聲音，比剛才更虛：「你去哪？」
「城西老糧庫。」我說，「老K約我見面，我去看看他到底想幹什麼。」
「林晚——」他撐著座椅想坐起來，動作太急，左腹的傷扯了一下，他悶哼一聲，又跌回去，「你別去。老K不是一個人，他背後有人。」
我握著方向盤，指甲掐進掌心裡。他說老K背後有人，他說老K不是一個人。可老K約我見面，他手裡有我爸的照片，他可能知道我爸出事那天的事。
車子剛駛出碼頭區域，後視鏡里出現一輛黑色麵包車，跟了我們三個路口，不近不遠，始終保持著兩個車身的距離。我踩了一腳油門，車頭往前竄了一下，麵包車也跟著提速，還是兩個車身的距離。
「有人跟著我們。」我說。
江野撐著座椅坐起來，看了一眼後視鏡，聲音啞得像砂紙磨過：「別停，往人多的地方開。」
江野靠在座椅上，閉著眼，呼吸有點急，左腹那片暗色又洇開了一點。我從手套箱裡翻出一卷紗布，遞給他：「先壓著。」
他接過紗布，按在左腹上，沒說話。我重新發動車子，繞了兩條街，確認沒有車再跟上來，才拐上城西大道。
車子在城西老糧庫門口停下。這片糧庫廢棄了五年，鐵皮棚頂鏽得往下掉鐵屑，地面坑坑窪窪的，積著髒水。空氣里瀰漫著一股霉味和鐵鏽的混合氣味，直往鼻子裡鑽。我熄了火，回頭看江野，他靠在座椅上，閉著眼，呼吸有點急，左腹那片暗色又洇開了一點。
「你在這等我。」我說，「我很快回來。」
他沒睜眼，只嗯了一聲。我推開車門下去，鞋底碾過碎石子，發出咔嚓的聲響。我攥著包帶，往糧庫深處走。老K約我在最裡面的那間倉庫見面，鐵皮門半開著，門縫裡透出一線光，昏黃的，像一盞舊燈泡。
我走到門口，推開門，鐵皮門發出刺耳的嘎吱聲。倉庫里空蕩蕩的，只有幾排空貨架，地上積著灰。一個男人站在倉庫中央，背對著我，穿著灰色夾克，沒戴帽子，頭髮很短，後頸有一道淺疤。
「林晚。」他轉過身，臉上有一道舊疤，從眼角斜到嘴角，像一條蜈蚣爬在臉上，「你來了。」
「老K。」我站在門口，攥著包帶，「照片是你拍的？」
他笑了一下，那道疤跟著扯動：「是我拍的。」
「你拍江野幹什麼？」
「不是拍他。」老K說，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照片，遞給我，「是拍你爸。」
我接過照片，低頭看。照片上是我爸，站在城東碼頭，三號倉庫門口，手裡拿著一本帳本，皮面磨得發白，邊角捲起來。照片右下角有一行小字，淺灰色，K-0912。九月十二號，我爸出事前一個月，他拿著帳本出現在碼頭三號倉庫。
「你爸出事前一個月，來找過我。」老K說，「他讓我幫他查一筆帳，說那筆帳跟遠帆貿易有關，跟趙四海有關。他給了我一張副卡，說要是他出了事，讓我把副卡里的錢轉給一個人。」
副卡。我攥著照片，指尖抵著紙面，涼意滲進骨頭裡：「轉給誰？」
「江野。」老K說，「你爸讓我把副卡里的錢，轉給江野。」
我盯著他，心跳擂在耳膜上。我爸讓我把副卡里的錢轉給江野。我爸給我留了副卡，餘額六十八萬，他說他沒動過。可老K說，我爸讓他把副卡里的錢轉給江野。我爸到底留了多少錢？他到底給江野轉了多少？
「副卡里的錢，轉了嗎？」我問。
老K沒回答，從夾克內袋裡掏出一樣東西，遞到我面前。是一張銀行轉帳回執，紙張邊緣發黃，摺痕很深，像是被反覆打開看過。回執上蓋著日期章——九月二十號。我爸出事前三天。
收款帳戶那一欄，寫著江野的名字。金額那一欄，是七位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