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張轉帳回執被我攥得變了形,紙面發軟,邊角的摺痕硌著虎口,像一道舊傷。七位數。我爸在出事前三天,給江野轉了七位數。
老K站在倉庫中央,那道疤在昏黃的燈光下像條蜈蚣趴在臉上,等著我開口。
「轉了嗎?」我問,聲音幹得發澀。
老K摸出一盒煙,抽出一根叼在嘴上,沒點,只是叼著。過了幾秒,他開口:「轉了。九月二十一號,錢打過去,當天就被退回來了。」
「退回來?」
「帳戶註銷了。」他說,煙在嘴角滾了一下,「收款帳戶在你爸轉錢之前就註銷了,錢原路退回。」
我盯著他,指尖抵著回執邊緣,指甲掐進紙里。我爸給江野轉了七位數,可江野的帳戶在錢到帳之前就註銷了。他根本沒收到這筆錢,還是他故意註銷了帳戶,不讓我爸找到他?
「你認識江野多久了?」
老K把煙從嘴裡拿下來,捏在指間轉了兩圈:「比你認識他久。」
「你跟他什麼關係?」
「沒關係。」他說,聲音悶悶的,「你爸出事前半年,來找過我,讓我幫他查一筆帳。他說那筆帳跟遠帆貿易有關,跟趙四海有關。我查了三個月,查到一半,線索斷了。」
「斷了?」
「斷了。」老K說,「趙四海死了,帳本被燒了,遠帆貿易的註冊信息被人改過,法人代表換成了你爸。你爸成了遠帆貿易的法人,可他從來沒經營過這家公司。」
我攥著回執,喉嚨發緊。我爸成了遠帆貿易的法人,可他從來沒經營過這家公司。趙四海死了,帳本被燒了,註冊信息被人改過。我爸在出事前半年查到了這些東西,然後他出了車禍。
「我爸查的帳,到底是什麼帳?」
老K盯著我,那道疤在燈光下顯得更深。他沉默了一會兒,從夾克內袋裡掏出一個牛皮紙信封,遞給我:「這是你爸留在我這的東西。他說要是他出了事,讓我交給你。」
我接過信封,拆開封口,裡面是一本舊筆記本,皮面磨得發白,邊角捲起來,跟我爸帳本的材質一模一樣。翻開第一頁,是我爸的字,一筆一划,寫得很正。扉頁上寫著一行字:「遠帆貿易調查記錄,林建國,2013年3月。」
往後翻,一頁一頁,記的全是遠帆貿易的帳目往來,日期、金額、備註。我爸查了遠帆貿易查了半年,每一筆帳都記得清清楚楚。翻到最後一頁,紙面上只有兩個字,筆跡比前面的字重,像是用力寫下的——
白鯊。
我盯著那兩個字,指尖抵著紙面,涼意滲進骨頭裡。我爸查了遠帆貿易半年,最後一頁寫了「白鯊」兩個字。趙四海是遠帆貿易最早的老闆,他死了,帳本被燒了,我爸成了法人。然後我爸查到了「白鯊」,然後他出了車禍。
「白鯊是什麼?」我問。
老K搖頭:「我不知道。你爸沒跟我說過這兩個字。他最後一次來找我,把這本筆記本交給我,說要是他出了事,讓我交給你。他說,等你查到『白鯊』的時候,你就知道該找誰了。」
手機在口袋裡震了一下。我掏出來,是韓冰的消息:「林晚,你爸十年前向境外帳戶Jiang Ye轉帳一百萬,收款方是香港滙豐銀行的一個帳戶,戶名Jiang Ye,開戶日期是2013年6月。你爸轉錢的時間是2013年9月,距離帳戶開戶三個月。」
我盯著那行字,指尖停在屏幕上方。我爸向境外帳戶Jiang Ye轉帳一百萬,收款方是香港滙豐銀行,戶名Jiang Ye,開戶日期是我爸轉錢前三個月。那個帳戶,開戶三個月,收到一百萬,然後呢?帳戶還在嗎?錢還在嗎?
「老K,」我抬頭看他,「我爸給江野轉了七位數,帳戶註銷了。可韓冰查到,我爸還給一個境外帳戶轉過一百萬,戶名也是Jiang Ye。這兩個帳戶,是同一個嗎?」
老K盯著我,那道疤在燈光下顯得更深。他沒有回答,偏過頭,看向倉庫門口。我順著他的視線回頭,看見江野站在門口,半倚著門框,左腹那片暗色在昏黃的燈光下格外刺眼。他臉色白得沒有血色,嘴唇乾裂,目光卻直直地落在我手裡的筆記本上。
「白鯊。」他開口,聲音啞得像砂紙磨過,「是我師父。」
我攥著筆記本,指節發白。他說白鯊是他師父。我爸在筆記本最後一頁寫了「白鯊」,江野說那是他師父。我爸查的「白鯊」,是江野的師父。
「你師父是誰?」
江野撐著門框,往前挪了一步,動作很慢,左腹的傷扯了一下,他悶哼一聲,又站直:「我師父是緝毒隊的,臥底進了白鯊集團,代號白鯊。五年前,他任務失敗,死了。」
「死了?」
「死了。」江野說,聲音低下去,「他臥底進了白鯊集團,查了三年,查到遠帆貿易是白鯊集團洗錢的殼公司。他查到趙四海,查到趙四海背後的人,然後他任務失敗,死了。」
我盯著他,心跳擂在耳膜上。我爸查的「白鯊」,是江野的師父,一個臥底警察。我爸查到了遠帆貿易,查到了趙四海,查到了白鯊集團,然後他出了車禍。江野的師父查到了遠帆貿易,查到了趙四海,查到了白鯊集團,然後他死了。
「你爸出事那天,」江野說,聲音更啞,「我師父查到了白鯊集團頭目的真實身份。他給我打電話,說查到那個人了,說那個人跟林家有關。然後他死了,你爸也出了車禍。」
我攥著筆記本,指節發白,指甲掐進掌心裡。我爸查到了白鯊集團,江野的師父也查到了白鯊集團,他們查到了同一個人,然後他們都死了。我爸在筆記本最後一頁寫了「白鯊」,他讓我查到這個名字的時候,去找那個人。
「你師父查到的那個人的真實身份,」我說,「是誰?」
江野盯著我,目光沉了一下。他撐著門框,指節發白,左腹那片暗色又洇開了一點。他開口,聲音低啞:「你爸出事那天,我師父給我打電話,說他查到那個人了。他說那個人跟林家有關,他說那個人就在臨江。他說完這句話,電話就斷了。我趕到的時候,我師父已經死了,你爸的車撞在城東大橋的護欄上。」
他說他趕到的時候,他師父已經死了,我爸的車撞在城東大橋的護欄上。他查了十年,他師父查到了那個人的真實身份,然後死了。我爸也查到了那個人的真實身份,然後出了車禍。那個人跟林家有關,那個人就在臨江。
「那個人是誰?」
江野沒有回答。他看著我,目光沉得像一口井,嘴唇動了動,又咽了回去。他撐著門框,站直身體,左腹那片暗色在燈光下格外刺眼。他開口,聲音低啞:「你爸的筆記本,最後一頁,除了『白鯊』,還有別的字。」
我低頭,翻開筆記本最後一頁,湊近燈光。紙面上除了「白鯊」兩個字,右下角還有一行極小的字,淺灰色,像是被水洇過又幹掉的痕跡。我眯著眼湊近,那行字模糊但能辨認——
「任務完成,平安歸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