倉庫里的霉味混著鐵鏽味,從鐵皮門被拉開的那一瞬間湧進來,嗆得我鼻腔發酸。車燈的光從門外掃進來,落在我臉上,我眯起眼,視線里那個男人的輪廓被光暈吞掉了大半——只看見深色外套的下擺被夜風掀動,還有垂在身側的那隻手。
他往前走了一步,車燈的光從他身後漫過來,他的臉從陰影里浮出來。顴骨高,眉骨深,嘴唇抿成一條線。他停在三步開外,目光越過我,落在被綁在椅子上的劉強身上,又收回來,落在我臉上。
「你爸讓我來找你。」
聲音很沉,像砂礫磨過鐵皮。我盯著他,喉嚨發緊,那句「你是誰」卡在嗓子眼裡,沒問出來。因為他這句話,跟我爸讓劉強傳的那句話一模一樣——交給一個右手虎口有疤的人。
「你認識我爸?」我問。
他偏過頭,目光落在劉強身上。劉強縮在椅子裡,手腕上的尼龍繩勒得皮膚泛紫,他看見那個男人,嘴唇哆嗦了一下,喉嚨里滾出一聲含混的嗚咽,像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
「底單呢?」男人問劉強。
劉強的目光躲閃了一下,又看向我。我攥著包帶,指節抵著皮面,涼得發麻。這個男人的目標很明確——底單。他等了十年,沒來找劉強,現在他來了,開口第一句就是底單。
「你等了十年,現在才來拿底單?」我說。
他沉默了幾秒,開口:「我之前不知道底單還在。」
「那你現在怎麼知道的?」
他看了劉強一眼:「趙建國告訴我的。」
趙建國。我攥著包帶的手又緊了一下。趙建國綁了劉強,約我來三號倉庫,說有人要見我。他說的這個人,就是眼前這個右手虎口有疤的男人。趙建國知道底單還在劉強手裡,他把劉強綁在這,把這個男人叫來,讓他來拿底單。
「趙建國在哪?」
「晚點到。」男人說,「他讓我先來拿底單,拿到之後,他再過來跟你談。」
「談什麼?」
他往前走了一步,鞋底碾過地上的碎玻璃,發出咔嚓的聲響。我站在原地沒動,目光落在他右手虎口那道疤上。第44章黑色轎車裡,他坐在駕駛座上,右手搭在方向盤上,虎口那道疤在儀錶盤的光里一閃而過。第16章快遞網點監控里,寄件人戴著帽子和口罩,伸手遞快遞時,手背上那道疤在鏡頭裡閃了一下。他一直在附近,他沒來找劉強,他沒來拿底單。
「你爸出事前一個月,來找過我。」男人開口,聲音沉沉的,「他讓我查一筆帳,說那筆帳跟遠帆貿易有關,跟趙四海有關。他說要是他出了事,讓我把底單交給一個人。」
「交給誰?」
「你。」他說,「他說,要是他出了事,讓我把底單交給他女兒。」
我盯著他,喉嚨發緊。我爸讓劉強把底單交給一個右手虎口有疤的人,可這個人說,我爸讓他把底單交給我。我爸同時託付了兩個人,一個人等一個右手虎口有疤的人來拿底單,一個人等一個叫林晚的人來拿底單。
「底單在我這。」我說,「原件在我手裡,劉強手裡那張是複印件。」
他目光沉了一下。我看著他,心裡那根弦繃到最緊:「你查的那筆帳,查到了嗎?」
「查到了一半。」他說,「遠帆貿易是白鯊集團洗錢的殼公司,趙四海是白鯊集團的頭目之一。你爸查到了趙四海,查到了遠帆貿易,然後他出了車禍。」
「死了。」男人說,「你爸出事前兩周,趙四海死了。車禍,撞在城東大橋的護欄上,跟你爸出事的地點一樣。」
我攥著包帶,指節發白。趙四海死了,撞在城東大橋的護欄上,跟我爸出事的地點一樣。兩個人都查到了遠帆貿易,都查到了白鯊集團,都死在了城東大橋。
「趙四海死的時候,車上還有一個人。」男人說,「那個人沒死,跑了。」
「誰?」
他盯著我,目光沉得像一口井。他開口,聲音低啞:「開車送趙四海的人,右手虎口上有一道疤。」
我愣了一下,目光落在他右手虎口那道疤上。他順著我的目光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又抬起頭:「不是我。我左手虎口有疤,右手沒有。」
他抬起左手,虎口上確實有一道疤,比右手那道更深,更長,像被什麼東西割開過又癒合的。我盯著他左手那道疤,腦子裡忽然閃過一個念頭——第44章黑色轎車裡,那個男人右手虎口有疤。第16章快遞網點監控里,寄件人右手有疤。眼前這個男人,左手有疤。
「你右手那道疤,」我說,「是怎麼回事?」
他低頭看了一眼右手虎口那道疤,沉默了幾秒:「十年前,你爸出事那天晚上,我被人砍了一刀,砍在右手虎口上。砍我的人,就是開車送趙四海的那個人。」
我盯著他,心跳擂在耳膜上。十年前我爸出事那天晚上,他被人砍了一刀,砍他的人就是開車送趙四海的人。那個人右手虎口有疤,他砍了眼前這個男人一刀,然後跑了。
「那個人是誰?」
他偏過頭,看向倉庫門口,目光沉了一下。我順著他的視線回頭,看見鐵皮門外,夜色濃得像墨,什麼也看不見。他收回目光,落在我臉上:「你爸的日記,找到了嗎?」
我攥著包帶,指節發白:「沒有。江野說,我爸把日記放在一個只有我能找到的地方。」
他沉默了幾秒,從深色外套內側口袋裡掏出一個東西,遞到我面前。是一枚鑰匙,銅的,邊緣磨得發亮,鑰匙柄上刻著一個編號——C-07。
「你爸出事前一周,把這個交給我。」他說,「他說,要是他出了事,讓我把這個交給你。他說你看到這枚鑰匙,就知道那個地方在哪。」
我接過鑰匙,指尖抵著銅面,涼意滲進骨頭裡。C-07。我爸留給我的鑰匙,他說我看到這枚鑰匙,就知道那個地方在哪。我盯著鑰匙柄上那個編號,腦子裡忽然閃過一個畫面——我爸的書房,書架最底層,有一個舊鐵皮盒子,盒蓋上刻著一行字:城東碼頭,C區,7號儲物櫃。
城東碼頭C區7號儲物櫃。我爸把日記放在那裡。
我攥著鑰匙,指節發白。抬頭時,男人已經退後一步,站在倉庫門口,逆著光。他看著我,開口,聲音沉沉的:「你爸讓我告訴你一句話。」
「什麼話?」
「他說,查到最後,別恨自己。」
我攥著鑰匙,指甲掐進掌心裡。我爸讓這個男人帶話給我,他說查到最後,別恨自己。他是在告訴我,查到最後,可能會查到一些我不願相信的事。
男人轉身,往門外走。我看著他深色外套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心裡那根弦繃到最緊。他走了,留下了鑰匙,留下了一句話。趙建國要來了,劉強還被綁在椅子上,底單還在我包里。
我低頭看手裡的鑰匙,銅面被體溫焐得發溫。城東碼頭,C區,7號儲物櫃。我爸把日記放在那裡,他讓江野去找那本日記,江野找不到。他把鑰匙交給這個左手虎口有疤的男人,讓他交給我。
「劉強,」我蹲下來,割斷他手腕上的尼龍繩,「能走嗎?」
他活動了一下手腕,嘶了一聲,點頭:「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