鑰匙柄上的C-07硌著掌心。倉庫外那輛車的引擎聲停了,趙建國說晚點到,可這車聲來得太快,快得像是根本沒離開過。
我攥著鑰匙塞進牛仔褲口袋,銅面貼著腿側,涼意滲進皮膚。劉強活動著手腕,嘶了一聲,壓低聲音:「從後門走。」
我搖頭。後門是鐵皮捲簾門,鏽死半年了,拉起來比殺豬還響。前門那輛車已經熄了火,車門開合的聲響在夜風裡傳過來,很輕,像有人不想驚動什麼。我站起來,把包帶收緊,往門口走了兩步。鐵皮門縫裡透進一線車燈,昏黃的,落在地上,像一道割開夜色的口子。
腳步聲近了。不是趙建國。趙建國走路帶風,皮鞋砸地很響,這腳步聲是軟的,像踩在碎布上,一步一步,壓著節奏。我退回劉強身邊,他剛站起來,腿還在抖,手腕上的勒痕泛著紫紅。他看著我,嘴唇動了動,沒出聲。
門被推開了。
車燈從門外灌進來,刺得我眯起眼。逆光里站著一個人,身形瘦長,穿著深灰色夾克,帽子壓得很低。他站在門口沒動,目光在倉庫里掃了一圈,從劉強身上滑到我臉上,停住。他開口,聲音悶悶的,像隔著一層布:「林晚?」
我盯著他帽子底下那截下巴。顴骨高,眼窩深,下巴上有一道舊疤,跟劉強臉上那道幾乎對稱。後槽牙咬緊。老K。他換了衣服,換了帽子,但那道疤騙不了人。
「趙建國呢?」
「他沒來。」老K說,站在三步開外,目光落在我鼓起的牛仔褲口袋上,「鑰匙拿到了?」
他知道鑰匙的事。那個左手虎口有疤的男人剛走不到十分鐘,老K就來了,開口就問鑰匙。他要麼一直在外面盯著,要麼有人給他遞了信。我攥著包帶,指節抵著皮面,指甲掐進掌心裡,沒急著答他。
「你跟蹤我?」
「我跟著他。」老K說,偏頭朝倉庫門口努了努嘴,「那個虎口有疤的,趙建國讓我盯著他。他說他今晚會來找你,讓你去碼頭拿個東西。」
趙建國知道。趙建國知道鑰匙的事,知道那個男人會來找我,知道我爸把日記放在碼頭。我攥著包帶,指節抵著皮面,指甲掐進掌心裡。趙建國綁了劉強,約我來三號倉庫,讓那個男人把鑰匙交給我,又讓老K盯著。他布了一張網,我是網裡的魚,他等著我自己游進碼頭那個儲物櫃。
「趙建國讓你盯到什麼程度?」我說,「盯到我進儲物櫃,還是盯到我拿到日記?」
老K摸出一根煙叼在嘴上,沒點,只是叼著,跟我第一次在倉庫見他時一個樣。過了幾秒,他把煙拿下來,捏在手裡轉了一圈:「趙建國不知道日記的事。」
我愣了一下。
「他只知道你爸在碼頭存了東西,不知道是日記。」老K聲音含混,「那個虎口有疤的,趙建國以為他是趙四海的人,以為他是來拿底單的。他不知道鑰匙的事。」
趙建國不知道鑰匙,不知道日記。那個左手虎口有疤的男人,是趙建國眼裡的趙四海的人。可那個人把鑰匙給了我,說是我爸託付的。趙建國以為他在替趙四海拿底單,其實他在替我遞鑰匙。
「那你呢?」我說,「你知道多少?」
老K把煙塞回嘴裡,轉身往門口走,走了兩步,又停住,偏過頭:「我知道你爸在碼頭存了一本日記。我知道那本日記里寫了一個名字。我知道你查到最後,會查到那個人。」
「誰?」
他沒接話,叼著煙,逆著光,沉默了幾秒才開口:「你爸出事前一周,來找過我。他讓我幫他查一個人,說那個人跟遠帆貿易有關,跟白鯊集團有關。他說他寫了一本日記,放在一個安全的地方,要是他出了事,讓我把日記的事告訴你。」
「那個人是誰?」
「趙四海。」老K說,「你爸讓我查趙四海。他查出趙四海是白鯊集團的頭目之一,查出趙四海跟遠帆貿易有關,然後趙四海死了,你爸也出了車禍。」
趙四海。第52章那個男人說過,趙四海是白鯊集團的頭目之一,撞死在城東大橋的護欄上,跟我爸出事的地點一樣。我爸查到了趙四海,趙四海死了,我爸也死了。可趙四海死了十年了,我爸的日記里還寫著他的名字。
「趙四海死了,」我說,「我爸的日記里,為什麼還寫他的名字?」
老K站在門口,逆著光,沉默了幾秒。他開口時聲音壓得很低:「你爸查到的趙四海,不是開車的那個趙四海。」
我攥著包帶,指節發白。趙四海的車禍里,開車的人右手虎口有疤,那個人沒死,跑了。我爸查的趙四海,是那個跑掉的人。
「趙四海沒死?」
「趙四海死了。」老K說,聲音悶悶的,「死的是開車的那個。你爸查的趙四海,是坐在車裡的那個。他查到了趙四海,查到了那個坐在車裡的人,然後他出了車禍。」
我盯著他,喉嚨發緊。趙四海死了,死的是開車的那個。我爸查的趙四海,是坐在車裡的那個。坐在車裡的趙四海沒死,他跑了,他還在臨江。
「那個人在哪?」
老K把煙從嘴裡拿下來,掐滅,扔在地上,用鞋底碾了一下。他看著我,目光沉得像一口井:「你爸的日記里,寫了那個人的名字。你找到日記,就知道那個人是誰。」
他說完,轉身走進夜色里。車門關合的聲響傳過來,引擎發動,車燈的光從鐵皮門縫裡掃過,然後暗下去,輪胎碾過碎石,聲音越來越遠。倉庫里又安靜下來,只剩劉強粗重的喘息聲。
我站在原地,攥著包帶,指尖抵著皮面,涼得發麻。老K走了,他沒說那個人是誰,他讓我去找日記。趙建國不知道日記的事,他以為碼頭存的是底單。那個左手虎口有疤的男人把鑰匙交給我,說是我爸託付的。我爸把日記放在城東碼頭C區7號儲物櫃,他寫了一本日記,最後一頁寫的是我的名字。
「劉強,」我轉頭看他,「能開車嗎?」
他活動了一下手腕,嘶了一聲:「能。」
「走。」
我們出了倉庫,夜風灌進來,吹得我頭髮貼在臉上。我拉開副駕車門坐進去,劉強鑽進駕駛座,發動車子。車燈亮起來,掃過碼頭入口那排鏽死的鐵皮棚,我盯著前方,攥著那枚鑰匙,銅面被體溫焐得發溫。
「城東碼頭,C區。」我說。
劉強沒說話,掛了擋,車子駛出碼頭,拐上城東大道。路燈的光從擋風玻璃上滑過去,一道接一道,像有人拿尺子量著距離往我臉上劃。我從後視鏡里掃了一眼,後面空蕩蕩的,沒有車燈跟著。老K走了,趙建國沒來,那個左手虎口有疤的男人也走了。現在只有我和劉強,還有口袋裡那枚銅鑰匙。
城東碼頭C區,7號儲物櫃。我爸把日記放在那裡。
車子停在碼頭入口時,天邊剛泛起一線灰白。劉強熄了火,我推開車門下去,鐵皮棚頂鏽得往下掉鐵屑,地面坑坑窪窪的,積著夜露。我攥著鑰匙往C區走,鞋底碾過碎石子,發出咔嚓的聲響。C區在碼頭最西邊,一排鐵皮儲物櫃,鏽得看不出原來的顏色,7號櫃在拐角處,櫃門上掛著一把舊鎖,鎖孔里塞著黃銅色的鑰匙。
我插進鑰匙,擰了一下,鎖芯發出乾澀的咔嗒聲,彈開了。我拉開櫃門,裡面是一個牛皮紙袋,邊角磨得發白,封口用膠帶封著,膠帶上寫著一行字,是我爸的筆跡——橫平豎直,很正。
「林晚親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