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皮紙袋的封口膠帶貼了三層,邊角翹起來,露出裡面暗黃色的紙面。我撕開膠帶,指尖碰到紙面的瞬間,鼻腔里湧進一股舊紙和霉灰混在一起的味道,像打開一間十年沒進過人的屋子。我把手伸進去,摸到一個硬殼的東西,邊緣磨得發毛,抽出來,是一本深藍色封面的筆記本。
不是帳本。帳本皮面是棕色的,這本是深藍,封面上沒有字,只有右下角一道被水洇過的痕跡,洇成一片暗色的雲。我翻開第一頁,紙頁泛黃,邊角捲起來,我爸的字跡橫平豎直地鋪在紙面上,第一行寫著日期,十年前的九月三號。
「你爸的日記?」劉強站在我身後,聲音悶悶的,帶著點試探。
我沒答話,翻到最後一頁。紙頁比前面幾頁薄,邊緣有撕過的痕跡,像是被人撕掉了一角。我盯著那截毛邊,喉嚨發緊,然後往下看,紙面上寫著一行字,字跡比前面的潦草,筆畫收尾時帶著抖,像寫這行字的人手在發顫。
「趙四海,白鯊集團,坐在車裡的人。他叫——」
名字寫到一半,筆跡斷了,劃出一道長長的墨痕,像被人猛地抽走了筆。我盯著那截斷掉的筆畫,指甲掐進掌心。我爸寫到那個人的名字,寫到一半,停了。他為什麼停?是有人來了,還是他自己不敢寫下去?
「最後一頁寫的是什麼?」劉強湊過來,目光落在紙面上。
我合上日記本,沒讓他看見那行字。他把日記放在城東碼頭C區7號儲物櫃,封口膠帶上寫著「林晚親啟」,他讓我一個人打開這本日記。劉強站在我身後,我攥著日記本,指節抵著硬殼封面,發白。
「劉強,」我說,「你認識一個叫趙四海的人嗎?」
他愣了一下,嘴唇動了動,像在猶豫什麼。過了幾秒,他開口:「你爸出事前一個月,來找過我。他讓我查一筆帳,說跟遠帆貿易有關,跟趙四海有關。我查了,遠帆貿易的法人叫趙四海,可這個人十年前就死了,車禍,撞在城東大橋的護欄上。」
「死的是開車的那個。」我說,「坐在車裡的那個跑了。」
劉強盯著我,目光沉了一下。他沒接話,從夾克內袋裡掏出一個東西,遞到我面前。是一張照片,邊角磨得發白,摺痕很深,像是被人反覆打開看過。照片上是一群人站在一棟樓前面,背景是一塊掉了漆的門牌,上面寫著「臨江市遠帆貿易有限公司」。人群中央站著一個中年男人,穿深色西裝,頭髮梳得整齊,手裡夾著一根煙。
「這是趙四海?」我問。
「不是。」劉強說,「這是你爸。」
我盯著照片上那個中年男人,視線有點模糊,又強行聚焦。我爸,十年前,站在遠帆貿易公司門口,穿著一身深色西裝,手裡夾著煙。我從來沒見過我爸穿西裝,他總穿一件洗得發白的灰夾克,袖口磨出毛邊,他說穿西裝不舒服,勒得慌。可照片上他穿著西裝,站在遠帆貿易門口,像去談生意。
「這照片哪來的?」我問。
「你爸出事前一周,給我的。」劉強說,「他說要是他出了事,讓我把這張照片跟底單一起交給一個人。他說那個人會來找我,讓我把照片給他看,他看了就明白。」
我攥著照片,目光從我爸身上移開,掃過照片上其他人。人群站在我爸身後,有的低頭看手機,有的側身跟旁邊人說話,只有一個男人正對著鏡頭,目光直直地看向鏡頭方向,像知道有人會看這張照片。他站在人群最邊上,穿一件深灰色夾克,帽子沒戴,露出整張臉。
我盯著那張臉,心跳擂在耳膜上。顴骨高,眉骨深,嘴唇抿成一條線,下巴上有一道舊疤。年輕,比現在年輕,眉眼還沒被歲月磨出紋路,但那道疤已經在了。我認得這張臉,我昨晚剛在城東碼頭三號倉庫見過他,那個左手虎口有疤的男人。
「這個人是誰?」我把照片遞到劉強面前,指著那張臉。
劉強低頭看了一眼,目光頓住。他沉默了幾秒,開口:「你爸沒說。他只說,這個人要是來了,讓我把照片給他看。他說這個人看了照片,就知道該做什麼。」
我攥著照片,指節發白。我爸讓劉強把照片交給那個左手虎口有疤的男人,那個男人看了照片就知道該做什麼。那個男人昨晚把鑰匙交給我,說是我爸託付的,他讓我去城東碼頭取日記。他看了照片嗎?他看了,他知道該做什麼,他把鑰匙給了我。
「劉強,」我說,「你見過這個人嗎?」
劉強搖頭:「沒見過。你爸沒讓我見他,只讓我等他來。我等了十年,他一直沒來。」
我盯著照片上那個男人,心裡那根弦繃到最緊。那個男人昨晚來了,他沒來找劉強,他直接來找了我。他說我爸讓他把鑰匙交給我,他說我爸讓他帶一句話給我。他等了十年,沒來找劉強拿照片,他直接來找了我。
手機在口袋裡震了一下。我掏出來,是韓冰的消息,沒有文字,只有一張截圖,像是從某個系統里截的。截圖上是遠帆貿易的工商登記信息,法人一欄寫著一個名字,旁邊附了一張證件照。我盯著那個名字,視線停在屏幕上方,心跳擂在耳膜上。
法人:趙四海。證件照上是一個中年男人,頭髮花白,戴一副金絲眼鏡,嘴角微微抿著,像在笑。我認不出這張臉,我從沒見過這個人。可照片下方有一行小字,是韓冰附的備註:「趙四海,原名趙建國,2013年變更身份。你爸查的人,跟陳銘的合伙人是同一個人。」
趙建國。陳銘的合伙人,指使陳銘去找我爸要帳本的人,把劉強綁在三號倉庫的人,約我去碼頭的人。趙建國就是趙四海,趙四海就是趙建國。我爸查的坐在車裡的趙四海,就是陳銘背後的趙建國。他沒死,他改了身份,他在臨江,他一直都在。
我攥著手機,視線從屏幕上移開,落在儲物櫃的鐵皮上,鏽跡斑斑,像一道舊傷疤。我爸的日記寫到那個名字,寫到一半停了。他不敢寫下去,因為那個人改了身份,他查到了那個人的真名,可那個人已經不叫那個名字了。
「林晚?」劉強叫我。
我抬起頭,看著他。他站在儲物櫃旁邊,手裡攥著那張照片,目光落在我臉上,像在等我說什麼。我張了張嘴,手機又震了一下。我低頭,屏幕上彈出一條消息,陌生號碼,沒有備註。
「想知道江野為什麼離開你十年?來城西老宅,今晚十二點。」
發信人顯示:蘇晴。
蘇晴。這個名字像一根針扎進我腦子裡。我認識一個蘇晴,十年前,江野失蹤前一個月,她來找過我,說江野跟她在一起了,讓我別再糾纏。我當時不信,可後來江野真的消失了,電話打不通,人找不到,像從沒存在過。我記起她那天穿一件米白色連衣裙,站在我家樓下,風吹起她的頭髮,她笑了一下,說:「林晚,你還不明白嗎?他選了我。」
我攥著手機,屏幕的光映在臉上,涼意從腳底升起來。蘇晴,十年沒出現過的人,現在發來消息,問我知不知道江野為什麼離開。她知道什麼?她跟江野的失蹤有什麼關係?她為什麼選在這個時候出現,在我剛拿到我爸的日記、剛知道趙建國就是趙四海的時候?
「林晚?」劉強又叫我一聲,聲音裡帶著點不安。
我抬起頭,看著他。他站在儲物櫃旁邊,手裡攥著那張照片,目光落在我臉上,像在等我說什麼。我張了張嘴,喉嚨發乾,手機屏幕上的字像燒紅的鐵,烙在我眼底。
「劉強,」我說,「你認識一個叫蘇晴的人嗎?」
他愣了一下,眉頭皺起來:「蘇晴?沒聽過。你爸沒提過這個名字。」
我攥著手機,屏幕的光映在臉上,心裡那根弦繃到最緊。我爸沒提過蘇晴,可蘇晴知道江野,知道江野為什麼離開我十年。她知道什麼?她為什麼選在這個時候出現?她跟趙建國有什麼關係?
我抬頭看了一眼儲物柜上的鐵皮,鏽跡斑斑,像一道舊傷疤。城西老宅,今晚十二點。蘇晴在那裡等我,她手裡攥著我十年的疑問。我攥著手機,指尖抵著屏幕邊緣,視線落在那行字上,久久沒有移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