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外面那陣引擎聲停住之後,又有一聲車門關合,很輕,像有人不想驚動屋裡的人。蘇晴的目光從我臉上移開,落在堂屋門口那扇虛掩的木門上,指尖在茶杯沿上停住。我攥著那張死亡證明,折好,塞進日記本封皮夾層里,跟劉強那張照片疊在一起。喉嚨里那句「趙四海不是一個人」還沒落地,門就被推開了。
站在門口的是韓冰,手裡拎著一個牛皮紙文件袋,西裝的肩頭被晨露洇出兩團深色。他掃了一眼蘇晴,又掃了一眼我,眉頭皺起來:「你手機怎麼打不通?」
「靜音了。」我摸出手機看了一眼,七個未接來電,全是韓冰的,「你怎麼知道我在這?」
「老周說的。」他走進來,把文件袋放在桌上,目光在蘇晴臉上停了一瞬,「他說你昨晚去碼頭了,我猜你會來這。」
蘇晴站起來,端起那杯涼透的茶,往廚房走,走到門口又停住,偏過頭看了我一眼:「你們聊。我去燒壺水。」
她走後,韓冰把文件袋推到我面前:「你上次讓我查的,遠帆貿易的帳本殘頁。我託了省城一個做審計的老同學,從工商檔案的備份里調出來的。」
我拆開封口,抽出裡面那沓紙。紙頁泛黃,邊角有被水泡過又晾乾的皺痕,跟我在老宅找到的那本帳本材質一樣。第一頁是遠帆貿易1998年的流水,手寫的,字跡工整。我一行行往下看,看到第三頁時,目光頓住了。中間有一行字,墨跡比其他地方深,像是寫的人用力壓過筆尖:「11月3日,碼頭倉庫租金,付現金,經手人:江遠山。」
江遠山。江野的父親。1998年11月3日,他經手支付了碼頭倉庫的租金,十一天後,他死在城東碼頭三號倉庫的失火案里。
我攥著那頁紙,指尖抵著紙面,涼意滲進骨頭裡。江野他爸給遠帆貿易經手租金,遠帆貿易的法人是趙四海,趙四海就是趙建國。我爸查到的不是失火案,是那場火跟趙四海有關。江遠山經手了那筆租金,然後他死了,死在趙四海的倉庫里。
「後面還有。」韓冰說,聲音壓得很低,「你翻到第六頁。」
我翻過去。第六頁是一份手寫的備忘錄,字跡跟前面不一樣,潦草很多,像是趕時間寫的。內容只有三行:「12月帳目不平,短了二十萬。趙總讓從碼頭帳上平。江不肯簽字。趙總說,他有辦法。」
我盯著那行字,後槽牙咬緊。江遠山不肯簽字,趙四海說他有辦法。十一天後,江遠山死在碼頭倉庫的失火案里。趙四海的辦法,就是一把火。
「這頁是複印件,」韓冰說,「原件在省城檔案庫里,調不出來。我老同學說,這頁紙當年被人撕過,後來粘回去了,但撕痕還在。」
我低頭看那頁紙的邊緣,確實有一道細長的裂痕,從紙邊一直延伸到字跡中間,被人用透明膠帶粘住。這道裂痕的位置,正好在「江不肯簽字」那行字上。有人撕過這頁紙,想毀掉這行字,但沒撕乾淨,又粘了回去。
「韓冰,」我抬頭看他,「這頁紙,你從哪調出來的?」
「省城工商檔案庫。」他說,「遠帆貿易註銷之後,帳本移交到省城保管。我老同學有權限,複印了一份。」
「原件呢?」
「原件還在省城。」他頓了一下,「但我老同學說,原件最後一頁,被撕掉了。」
最後一頁被撕掉了。跟我爸那本帳本一樣,最後一頁被陳銘撕掉了。兩本帳本,最後一頁都被撕了。我爸那本寫著江野的名字,遠帆貿易這本,寫著什麼?
「被撕掉的那頁,內容是什麼?」
「不知道。」韓冰搖頭,「我老同學說,撕痕很舊,像是十幾年前就撕了。他查了移交記錄,1999年3月,遠帆貿易註銷,帳本移交省城時,最後一頁就已經沒了。」
1999年3月。趙四海改名趙建國是2013年,帳本移交時他還在用趙四海的名字。他註銷了遠帆貿易,把帳本移交省城,但最後一頁已經被人撕掉了。是他自己撕的,還是別人撕的?
「這頁紙,」我指著那道裂痕,「你老同學有沒有說,是誰撕的?」
「他說不知道。但他提了一句,這頁紙的指紋提取過,2005年的時候,省廳有人來調過這份檔案。」
省廳。我攥著紙頁,指節發白:「誰調的?」
「他沒說。只說是省廳經偵的,調完就還回去了。但還回去的時候,檔案袋上多了一個編號。」
「什麼編號?」
韓冰從口袋裡掏出手機,翻出一張照片,遞到我面前。照片上是檔案袋的封口,上面蓋著一枚褪色的藍章,編號手寫,字跡工整:「臨經偵2005-017號。」
臨經偵。臨江市公安局經偵支隊。2005年,有人從省城調過遠帆貿易的帳本,調完還回去時,檔案袋上多了經偵的編號。2005年,江野失蹤後的第二年,我查過他的消息,什麼都查不到。2005年,我爸還在世,他還在查趙四海。
「韓冰,」我把那頁紙折好,塞進包里,「你老同學,能不能查到2005年調檔的人是誰?」
韓冰沉默了幾秒,把手機收回去:「我試試。但他跟我說過一句話,讓我轉告你。」
「什麼話?」
「他說,這帳本殘頁,他複印的時候發現,紙頁夾層里還有東西。」
我愣了一下:「夾層?」
「對。他用手電照過,紙頁中間有一道暗痕,像是夾過什麼薄的東西。但東西已經被取走了,只留下壓痕。」韓冰說,「他照著壓痕描過一遍,是一串數字,十一位。」
十一位。手機號。我攥著包帶,心跳擂在耳膜上:「數字呢?」
韓冰從西裝內袋裡掏出一張便簽紙,遞給我。紙上寫著一串數字,原子筆,字跡工整。我盯著那串數字,撥出去,手機里傳來一陣忙音,然後是機械的女聲:「您撥打的號碼是空號。」
空號。我攥著便簽紙,指尖抵著紙面,涼意滲進骨頭裡。這串數字藏在帳本殘頁的夾層里,藏了二十五年,取走它的人不知道是誰。我撥過去,是空號。但空號不是死路,空號能查。
「這號碼,能查嗎?」
「能。」韓冰說,「我讓老同學查查歸屬地。但可能需要幾天。」
我點頭,把便簽紙折好,塞進日記本封皮夾層里,跟死亡證明、照片疊在一起。那本日記越來越厚了,像我爸留給我的一個口袋,裡面裝著所有我該知道的事。
廚房裡傳來一聲脆響,瓷片落地,碎成幾瓣。蘇晴的聲音跟著響起來,帶著點懊惱:「手滑了,沒事。」我偏頭看了一眼,她蹲在地上撿碎片,後背繃得筆直。
手機在口袋裡震了一下。我掏出來,屏幕上顯示著一個名字——江野。我盯著那個名字,猶豫了兩秒,接起來。
「林晚。」他的聲音從聽筒里傳過來,帶著點沙啞,像剛醒,「你在哪?」
「城西老宅。」
電話那頭傳來一聲打火機響,他吸了一口,吐氣的聲音透過聽筒傳過來,帶著輕微的電流雜音:「帳本殘頁,你拿到了?」
我攥著手機,沒答話。他怎麼知道帳本殘頁的事?韓冰剛把殘頁給我,還不到十分鐘。廚房裡水龍頭開了,嘩嘩的水聲蓋住蘇晴彎腰撿碎片的動靜。
「林晚,」江野的聲音低下去,帶著一種我熟悉的、壓著什麼東西的語氣,「別深查那本帳本。」
「為什麼?」
「那本帳本,」他說,「不是你能查的。」
我攥著手機,指節發白。江野讓我別深查帳本,他知道帳本里有江遠山的名字,知道那行「江不肯簽字」,知道那場火是趙四海放的。他查了十年,他什麼都知道,但他不讓我查。
「江野,」我說,「你爸的名字,在帳本里。」
電話那頭又傳來一聲打火機響,這次沒點著,金屬摩擦的聲音在聽筒里刮過。他吸了一口氣,聲音啞得厲害:「我知道。所以你別查了。」
「為什麼?」
「因為查到最後,」他說,「你會恨我。」
院子裡一陣風灌進來,吹得堂屋門吱呀響了一聲。我攥著手機,聽見電話那頭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然後是門關合的聲音。江野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