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話掛斷之後,我攥著手機站在堂屋裡,屏幕暗下去,映出我自己模糊的影子。江野那句「你會恨我」還壓在耳朵里,像根刺,不疼,但一直硌著。他讓我別深查帳本,他知道裡面有他爸的名字,知道那場火是趙四海放的,可他攔我。他攔我的時候,聲音裡帶著一種我從沒聽過的、近乎哀求的東西。
蘇晴從廚房出來,手裡端著一杯新泡的茶,熱氣裊裊地升起來。她看見我攥著手機站在那兒,目光在我臉上停了一瞬,沒問電話是誰打的,只把茶杯放在桌上:「你媽的東西,你翻過嗎?」
我愣了一下:「什麼?」
「你爸出事之後,你媽的遺物,你翻過嗎?」蘇晴坐下來,指尖摩挲著杯沿,「你爸把日記藏在碼頭,把鑰匙託付給兩個人。你媽呢?你媽什麼都沒留?」
我媽。我腦子裡那張臉有點模糊,像隔著一層水汽。我媽走的那年我十五歲,她病了很久,最後半年幾乎沒下過床,我放學回家總看見她靠在床頭,手裡翻著一本舊相冊,一頁一頁地翻,翻得很慢,像在找什麼東西。她走的那天下午,我趴在床邊,她摸了摸我的頭髮,說:「晚晚,你爸是個好人,就是心裡事太多。」
後來那本相冊我再沒找著。
「我媽的東西,」我開口,嗓子有點發乾,「收在老宅閣樓的樟木箱裡。我爸沒動過,我也沒動過。」
蘇晴沒接話,低頭喝了一口茶。堂屋裡安靜下來,院子裡風吹過枯葉,沙沙地響。我站了一會兒,把手機揣回口袋,轉身往閣樓走。樓梯是木頭的,踩上去吱呀響,灰塵從腳邊騰起來,嗆得我鼻子發酸。閣樓門鎖著,銅鎖上落了一層灰,我擰了一下,鎖芯乾澀地卡住,又擰了一下,才「咔噠」一聲彈開。
樟木箱在閣樓最裡面,壓在一床舊棉被底下。我掀開棉被,箱子面上積著厚厚一層灰,我用袖子擦了擦,打開箱蓋。一股樟腦和舊布料混在一起的氣味撲上來,我蹲下來,一件一件往外翻。舊衣服,舊圍巾,一本泛黃的菜譜,一沓沒寫過的信紙。翻到最底層時,指尖碰到一個硬殼的東西,抽出來,是一本深紅色封面的相冊。
跟我記憶里那本一樣。
我翻開第一頁,是我爸我媽年輕時的合影,黑白照片,邊角捲起來。我爸穿著白襯衫,我媽扎著兩條辮子,站在一棵梧桐樹底下,兩個人笑得很開。我翻過去,一頁一頁地翻,照片從黑白變成彩色,從兩個人變成三個人,我出生那年,我媽抱著我坐在醫院走廊的長椅上,我爸蹲在旁邊,手裡拎著一袋蘋果。
翻到倒數第三頁時,我停住了。那張照片不是合影,是一張單人的,我媽站在一棟辦公樓門口,穿著一件深藍色連衣裙,頭髮盤起來,手裡夾著一根煙。她很少抽菸,我記憶里她只在最煩的時候才抽。照片右下角有一行褪色的小字,原子筆寫的,字跡是我媽的:「1998年,遠帆貿易。」
遠帆貿易。趙四海的公司。我媽去過遠帆貿易,1998年,江野他爸死在碼頭倉庫的那一年。我攥著那張照片,指尖抵著紙面,指腹發涼。
我翻到最後一頁。相冊最後一頁夾著一張紙,折成四折,邊緣發黃。展開,是一張銀行轉帳回執,紙張很薄,摺痕深得像要裂開。回執上蓋著日期章,1998年10月12日,收款帳戶寫著「遠帆貿易有限公司」,金額那一欄,是五萬。
付款人那一欄,寫著我媽的名字。
我盯著那個名字,喉嚨發緊。我媽,1998年10月,給遠帆貿易轉了五萬塊錢。那一年我五歲,我媽在一家紡織廠當會計,我爸在運輸公司開車,五萬塊,差不多是他們兩年的積蓄。我媽給趙四海的公司轉了五萬塊,她從來沒提過這件事。
我翻過回執,背面有一行字,鉛筆寫的,字跡很輕,像是怕被人看見:「還清了。」
還清了。我媽給遠帆貿易轉了五萬塊,她在回執背面寫了「還清了」。她欠趙四海什麼?還是趙四海欠她什麼?她為什麼要在1998年轉這筆錢,為什麼寫「還清了」?
我攥著那張回執,指節發白。樓下傳來蘇晴的聲音:「林晚?找到了嗎?」
我沒答話。我把回執折好,塞進相冊封皮夾層里。指尖碰到夾層里一個硬的東西,硌了一下。我伸手進去,摸到一把鑰匙,銅的,邊緣磨得發亮,鑰匙柄上刻著兩個字。
我抽出來,湊到閣樓那扇小窗透進來的光里。銅面上刻著兩個字,筆畫很淺,像是被摩挲過無數次,但還能辨認。
江野。
我攥著那把鑰匙,心跳擂在耳膜上。我媽的相冊夾層里,藏著一把鑰匙,鑰匙柄上刻著江野的名字。我媽認識江野?還是她認識江野的父親?1998年,我媽給遠帆貿易轉了五萬塊,寫了「還清了」,她把一把刻著江野名字的鑰匙藏在相冊夾層里,藏了二十多年。
樓下又傳來蘇晴的聲音,這次近了一點,像是走到了樓梯口:「林晚?你沒事吧?」
我攥著那把鑰匙,銅面被體溫焐得發溫。鑰匙柄上那兩個字硌著掌心,像一道舊傷疤。我媽從來沒提過江野,從來沒提過遠帆貿易,從來沒提過那五萬塊錢。她把這些都藏在這本相冊里,藏了二十多年,藏到死。
「沒事。」我開口,聲音啞得厲害,「我找到了點東西。」
我站起來,把相冊抱在懷裡,轉身往樓下走。樓梯吱呀響,灰塵在光里浮動。蘇晴站在樓梯口,抬頭看著我,目光落在我懷裡的相冊上,又落在我臉上。
「找到什麼了?」
我沒答話,走到她面前,把相冊翻開,露出那張轉帳回執。蘇晴低頭看了一眼,目光頓住,指尖停在紙面上方,沒碰。
「你媽,」她開口,聲音低下去,「給遠帆貿易轉過錢?」
「1998年,五萬。」我說,「回執背面寫著『還清了』。」
蘇晴沒接話,目光落在那行鉛筆字上,沉默了很久。窗外傳來一陣風,吹得堂屋門吱呀響了一聲。她抬起頭,看著我,開口時聲音壓得很低:「你媽,認識江野他爸?」
我攥著相冊,指節發白。我不知道我媽認不認識江遠山,但我知道她給趙四海的公司轉過錢,她知道那筆帳,她在回執背面寫了「還清了」。她把一把刻著江野名字的鑰匙藏在相冊夾層里,藏了二十多年。
我伸手進口袋,把那把鑰匙掏出來,放在桌上。銅面在光里泛著暗色,鑰匙柄上那兩個字清晰可見。蘇晴盯著那兩個字,目光停住,像被什麼東西釘住了。
「江野。」她念出那兩個字,聲音有點飄,「你媽,藏了一把江野的鑰匙。」
我沒答話,把鑰匙攥回手裡,銅面貼著掌心,涼意滲進皮膚。我媽認識江野,或者她認識江野的父親,她欠趙四海一筆錢,她寫了「還清了」,她藏了一把刻著江野名字的鑰匙。這些事她一件都沒告訴過我。
院子裡傳來一陣腳步聲,然後是門被推開的聲音。我抬頭,看見老周站在堂屋門口,手裡拎著一個文件袋,風塵僕僕的,額角有一道新蹭出來的紅痕。他看見我,又看見蘇晴,腳步頓了一下。
「林晚,」他開口,聲音有點喘,「你讓我查的那串數字,歸屬地查到了。」
我攥著鑰匙,指節發白。那串藏在帳本殘頁夾層里的十一位數字,空號,韓冰說需要幾天,老周先查到了。我盯著他,喉嚨發緊:「哪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