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話那頭風聲很重，像站在樓頂。江野的聲音壓過風灌過來：「你拿到筆記本了。」
我沒接他的話，指腹摩挲著筆記本封皮上那道摺痕，開口：「我爸的死，跟你有關嗎？」
聽筒里只剩風聲。我數著自己的心跳，數到第七下，他才開口，聲音比剛才低了些：「你現在在哪？我去接你，路上說。」
「你先回答我。」
「林晚。」他叫了我一聲，頓了頓，像在挑詞，「有些事不能在電話里說。你站在那兒別動，我二十分鐘到。」
他沒否認。我盯著巷口那棵歪脖子槐樹，葉子被風吹得翻白，喉嚨里那句「你為什麼不否認」堵著，上不去下不來。這時一陣引擎聲從巷口碾進來，黑色轎車停在我十米外，車窗降下來，露出蘇晴的臉。
她沒下車，目光從我臉上掃到我手裡的手機上，聲音不大，但巷子裡靜，每個字都清楚：「林晚，別跟他走。」
電話那頭江野的聲音立刻繃緊了：「誰在說話？」
我沒答。蘇晴坐在駕駛座上，一隻手搭著方向盤，指節泛白，另一隻手垂在身側，攥著什麼東西。她看我的眼神跟昨天老宅里不一樣，昨天她是來攤牌的，今天她像是來攔人的。
「林晚。」江野的聲音又響起來，帶著急促，「你身邊是誰？你告訴我你在哪，我馬上到。」
「蘇晴。」我說，嗓子發乾，「蘇晴在我面前。」
電話那頭靜了兩秒，然後江野的聲音沉下去，帶著我從沒聽過的冷：「別上她的車。林晚，別上她的車，等我過來。」
蘇晴推開車門下了車，朝我走過來。她今天穿一件深灰色風衣，頭髮紮起來，臉上沒化妝，眼底泛著一圈青。她停在我兩步外，目光從我臉上移到我手裡的手機上，又移回來：「他讓你別上我的車？」
我沒答話。
「他當然會讓你別上我的車。」蘇晴說，聲音裡帶著一點乾澀的嘲諷，「因為他是江野，他做的事，你一件都不知道。」
電話那頭江野的聲音徹底冷下來：「蘇晴，你他媽閉嘴。」
蘇晴沒理他。她看著我，目光里有一種我從沒見過的、近乎疲憊的東西：「林晚，你爸的日記里寫著一件事，江野沒告訴你的。1998年那場火，起火之前，有人看見江遠山從倉庫里出來。他出來的時候，手裡拎著一個鐵皮桶，桶里裝著汽油。」
我攥著手機，指尖發麻。江野的聲音從聽筒里傳出來，像被砂紙磨過：「蘇晴，你再敢說一個字——」
「你爸查那場火，查到一半，出了車禍。」蘇晴沒停，聲音平穩得像在念一份文件，「你爸查到的最後一件事，是那桶汽油是江遠山自己拎出來的。趙四海放火，江遠山遞的桶。你爸的死，跟江野有關，也跟他爸有關。」
我站在原地，陽光落在肩上，卻感覺不到暖。手機貼在耳邊，江野的聲音斷斷續續的，像信號不好：「林晚，你別信她——那桶汽油不是我爸拎出來的，是有人栽贓——」
「栽贓？」蘇晴笑了一下，笑意沒到眼底，「那桶汽油上有江遠山的指紋，你爸查到那份鑑定報告的時候，你還在碼頭扛包。你師父白鯊替你爸查了三年，查到趙四海背後那個人，然後你師父也死了。江野，你身邊死的人還不夠多嗎？」
電話那頭徹底安靜了。我聽見江野的呼吸聲，粗重，壓抑，像在忍著什麼。過了好幾秒，他才開口，聲音啞得厲害：「林晚，你聽我說——那桶汽油的事，我十年前就知道了。我沒告訴你，是因為我不知道該怎麼說。我爸不是那種人，他不會幫趙四海放火，那桶汽油是被人提前放進去的，我爸進去的時候，桶已經在那兒了。」
電話那頭沉默了很久。風灌過聽筒，我聽見他吸了一口氣，然後開口，聲音壓得很低：「我怕你查到之後，就不肯再見我了。」
我攥著手機，指甲掐進掌心裡。蘇晴站在我面前，風衣下擺被風掀起一角，她看著我，沒再說話。陽光從巷口斜斜地切進來，在地面上拉出一道明暗分界線，我站在光里，蘇晴站在陰影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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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晚。」電話那頭江野的聲音又響起來，帶著一種近乎哀求的克制，「你在哪兒？我去接你，我當面跟你說清楚。所有的，一件不落。」
我看著他給我發來的那個定位，在手機屏幕上亮著，像一枚燒紅的釘子。我張嘴，喉嚨發乾，還沒說出話來，蘇晴伸手，輕輕按在我手機屏幕上，掛斷了電話。
「別去。」她說，「你去了，就回不來了。」
「為什麼？」
「因為趙永強告訴你的那句話。」蘇晴看著我，「你爸的死，跟江野有關。不是他害的，但跟他有關。他查了十年，他查到你爸的死跟他爸有關，他不敢告訴你。你去了，他會告訴你，然後你怎麼辦？你原諒他？還是恨他？」
我攥著手機，屏幕暗下去，映出我自己模糊的影子。巷口的風灌進來，吹得我頭髮貼在臉上，涼意順著後頸往下爬。蘇晴說得對，我去了，江野會告訴我所有的事，然後我怎麼辦？我原諒他？我爸死了，他爸可能遞過那桶汽油，他查了十年，他瞞了我十年。我原諒他？
「我不去了。」我開口，聲音啞得厲害，「我自己查。」
蘇晴沒接話，看了我一會兒，轉身往車邊走。她拉開車門，坐進去，發動引擎，車窗升到一半時，她偏過頭，看了我一眼：「趙建國最近有一筆錢進了境外帳戶，走的遠帆貿易的殼子。你查那條線，比查江野有用。」
她說完，車窗升上去，黑色轎車駛出巷口，消失在街角。我站在原地，陽光落在手背上，掌心裡那四道白印還沒消下去。手機在口袋裡震了一下，我掏出來，是江野發來的消息：「你還在嗎？我到了。」
我沒回。我轉身，往巷子另一頭走。老周的車還停在巷口，他靠在車門上抽菸，見我過來，掐了菸頭：「走？」
「走。」我拉開車門坐進去，「去遠帆貿易。」
老周沒多問，發動車子。車駛出巷口時，我從後視鏡里掃了一眼，一輛灰色麵包車停在街對面，車窗貼著深色膜，看不清裡面。我沒在意，收回目光，盯著前方。
車子開到第三個路口時，老周忽然開口：「後面那輛麵包車，跟了我們三條街了。」
我偏頭看了一眼後視鏡。灰色麵包車跟在我們後面，隔著兩輛車，不急不緩。我攥著包帶，指節發白：「甩開它。」
老周沒說話，踩了一腳油門，車子在車流里拐了兩個彎，鑽進一條窄巷，又繞出來，停在一條單行道上。後視鏡里，那輛灰色麵包車不見了。
「甩掉了。」老周說。
我鬆了口氣，手機在口袋裡震了一下。我掏出來，是韓冰發來的消息：「趙建國近期有一筆資金異常流動，走的是遠帆貿易的殼子，金額七位數。我查到收款方是境外帳戶，戶名縮寫L.W.。你查一下這條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