遠帆貿易的招牌掛在一棟六層寫字樓側面,灰撲撲的,跟旁邊便利店的燈箱擠在一起。老周把車停在馬路對面,沒熄火,我推開車門時他叫住我:「你打算怎麼進去?」
「我姓林。」我說,「我爸以前跟這家公司有業務往來,我來查一筆舊帳。」
老周看了我一眼,從手套箱裡摸出一張名片遞過來:「拿著,記者證。前台要是攔你,就說約了財務部的人。」
我接過名片,揣進兜里,穿過馬路。寫字樓大堂不大,前台坐著一個年輕姑娘,正低頭刷手機。我把名片放在檯面上,她抬起頭,目光在名片上停了一秒,又落在我臉上:「約了誰?」
「財務部,劉經理。」
她低頭翻了一下登記本,眉頭皺起來:「劉經理今天不在,出差了。」
我盯著她,心裡那根弦繃了一下。劉強昨天還在碼頭倉庫里跟老K對峙,今天就出差了?我掏出手機,翻出韓冰發來的那條消息,把屏幕轉向她:「那麻煩你幫我查一下,遠帆貿易最近有沒有一筆境外轉帳,收款方戶名縮寫L.W.。」
她愣了一下,目光在屏幕上掃過,又抬起來看我,眼神變了,帶著點警惕:「你什麼人?」
「我是林建國的女兒。」我說,「我爸以前跟你們公司有往來,我來查一筆舊帳。」
她沒接話,低頭在手機里翻了一陣,然後抬起頭,聲音有點干:「你稍等,我打個電話。」
她拿起座機,撥了一個號碼,壓低聲音說了幾句。我站在台前,餘光掃過前台旁邊的公告欄,貼著一張值班表,最下面一行手寫的備註:本周三,財務部例行盤點,暫停對外業務。今天是周二。
她掛了電話,抬頭看我:「不好意思,我們經理不在,您改天再來吧。」
她這話說得太快,快得像排練過。我盯著她,她眼神躲了一下,低頭去翻登記本。我轉身往外走,走到門口時,餘光掃見大堂角落的監控探頭,紅點閃了一下,對準我這邊。
我出了寫字樓,老周的車還停在對面。我拉開車門坐進去,他問:「怎麼樣?」
「被攔了。」我說,「前台說劉經理出差,但我看那樣子,是有人打過招呼,不讓我進去。」
老周從后座摸出一個牛皮紙信封遞過來:「剛才你進去的時候,有個穿保安制服的人從側門出來,往這個信封里塞了張紙,又塞回去,然後走了。」
我接過信封,拆開封口,裡面是一張折成四折的紙。展開,是一張快遞底單的複印件,寄件人一欄空白,收件人寫著我爸的名字,日期是十年前。紙張邊緣有一道深色的水漬痕跡,像是被水泡過又晾乾的。
我盯著那張底單,指尖抵著紙面,涼意滲進骨頭裡。劉強交出的原單,我見過一次,在倉庫里,那次光線暗,我沒細看。這張複印件,是有人特意塞給老周的。
「誰給的?」我問。
老周搖頭:「沒看清,他戴著口罩,帽檐壓得很低,塞完就走了。」
紙面上除了水漬,角落還有一處暗紅色的印痕,不深,像是指腹按上去留下的,邊緣模糊。我湊近看,那枚印痕的紋路隱約可見,一圈一圈的,螺旋狀。
「指紋。」我說,「底單上有指紋。」
老周偏頭看了一眼:「能比對嗎?」
我掏出手機,翻出韓冰的號碼,撥出去。電話響了三聲,接起來,韓冰的聲音從聽筒里傳過來:「林晚,你那邊怎麼樣?」
「遠帆貿易不讓進。」我說,「但我拿到一張底單複印件,上面有指紋。你能比對嗎?」
電話那頭靜了兩秒,韓冰開口:「你把照片發我,我這邊有設備。但指紋比對需要原單,複印件只能做初步比對,誤差大。」
「先做初步。」我說,「我總覺得這張底單有問題。」
掛了電話,我把底單拍了幾張照片,發過去。老周發動車子,駛出遠帆貿易那條街。我靠在副駕上,盯著手機屏幕,等韓冰的消息。車開到第三個路口時,手機震了一下,韓冰發來一條語音。
我點開,他的聲音帶著點沙啞:「初步比對結果出來了。指紋跟資料庫里一個叫『老K』的人吻合。但這個人三個月前就失蹤了,手機停機,住址搬空,沒有任何活動記錄。」
我攥著手機,指甲掐進掌心。老K。那個在碼頭倉庫里跟劉強對峙、讓我去找我爸日記的人,那個遞鑰匙給趙永強的人,那個說「你爸託付我」的人。他失蹤了三個月,底單上有他的指紋。
「韓冰,」我開口,嗓子發乾,「老K,是趙四海的人嗎?」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韓冰的聲音低下去:「不好說。老K這個人,背景很雜,早年給趙四海乾過活,但後來跟趙四海鬧翻了。你爸出事那年,他正好從趙四海的公司離職。」
我腦子裡嗡了一聲。老K跟我爸認識,他給趙四海乾過活,後來鬧翻了,我爸出事那年他離職。他手裡有我爸的鑰匙,他讓我去找我爸的日記,他失蹤了三個月,底單上有他的指紋。
「還有一件事。」韓冰說,「底單上那處水漬痕跡,我做了個分析,不是普通的水。痕跡里含有微量鹽分和鐵鏽成分,像是碼頭附近的河水。」
碼頭。又是碼頭。1998年江遠山死在碼頭倉庫失火案里,我爸出車禍前最後去的地方是碼頭,老K讓我去找我爸的日記,日記放在城東碼頭C區7號儲物櫃。底單上的水漬,是碼頭附近的河水。
「林晚,」韓冰的聲音又響起來,「這張底單,你從哪拿到的?」
「遠帆貿易門口,有人塞給老周的。」
電話那頭靜了一瞬,韓冰開口,聲音壓得更低:「你小心點。這張底單如果是真的,那它經過碼頭,經過老K的手,最後出現在遠帆貿易門口。這條線,串起來的東西太多了。」
我掛了電話,指腹摩挲著底單邊緣那處水漬,粗糙的紙面硌著指肚。老周偏頭看了我一眼:「怎麼說?」
「指紋是老K的。」我說,「但老K失蹤了三個月。底單上的水漬是碼頭附近的河水。」
老周沒接話,踩了一腳油門。車子在車流里拐了個彎,我盯著窗外,腦子裡轉著那些碎片。老K失蹤了三個月,他最後一次出現是在碼頭倉庫,跟劉強對峙,交給我一把鑰匙。然後他消失了。底單上他的指紋,水漬,碼頭。我爸查這枚指紋,查到一半,出了車禍。
手機在口袋裡震了一下。我掏出來,屏幕上彈出一條消息,陌生號碼,沒有備註:「別查了,否則下一個消失的是你。」
我盯著那行字,指尖發涼。老周偏頭掃了一眼我手機屏幕,沒說話,只是握方向盤的手緊了一下。我攥著手機,屏幕的光映在臉上,窗外路燈一盞接一盞地滑過去,像有人數著數往我臉上劃。
我按下江野的號碼,還沒撥出去,手機又震了一下。還是那個陌生號碼,這次只有兩個字:「聽話。」
我刪掉那兩條消息,鎖屏,把手機塞進口袋。老周沒問,我也沒說。車子駛過十字路口,紅燈亮起,停在斑馬線前。我偏頭看向窗外,街對面一家便利店門口,一個穿深色外套的男人正低頭點菸,打火機的火光映亮他半邊臉,顴骨上有一道舊疤。
趙永強。他點著煙,抬起頭,隔著一條馬路,目光落在我這邊,停了兩秒,然後轉身,走進街角的巷子裡,消失不見。
綠燈亮了。老周踩下油門,車子駛過路口。我把那張底單折好,塞回信封里,紙面上那枚暗紅色的指紋在路燈的光里一閃而過。我閉上眼,腦子裡只剩下一個念頭:老K失蹤了三個月,他最後見的人是我爸。我爸查這枚指紋,查到一半,出了車禍。現在,輪到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