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周沒接話，把車停在路邊，熄了火。他偏過頭看著我，目光落在我手裡的信封上：「你記不記得，當初查快遞網點的時候，監控備份被刪了，快遞員離職了。」
我愣了一下。對，那時候我查過，寄匿名快遞的快遞員叫劉強，住城西老糧庫附近，後來劉強承認了，底單也拿到了。但劉強只是寄件人，那個把快遞送到我手上的快遞員，從頭到尾沒露過面。
「老周，」我開口，「你當時給我的那份快遞員名單，上面有幾個人？」
「三個。」老周從手套箱裡摸出手機，翻了一陣，把屏幕轉向我，「劉強，趙小軍，王大勇。劉強你見過了，趙小軍是城東站的，王大勇是城西站的。」
「王大勇。」我盯著那個名字，「他送的那條線路，覆蓋我家那片嗎？」
老周沒立刻答話，低頭在手機里翻了翻，然後抬起頭：「覆蓋。城西站，豐樂路到老糧庫那片，都是他的片區。」
豐樂路。我媽的妹妹周桂芳住的那條街。我爸出事前最後去的地方。我下意識摸向口袋裡的手機，指尖碰到冰涼的屏幕邊緣，又縮了回來。
「王大勇現在在哪？」我問。
老周把手機收回去，發動車子：「城西站，我帶你去找。」
城西快遞站藏在一條窄巷子裡，鐵皮門半掩著，門口堆著幾摞沒分完的紙箱，雨水泡過的邊角發軟，散發著一股潮味。老周把車停在巷口，我推開車門進去，站里只有兩個人，一個穿工服的中年男人正低頭分揀包裹，另一個坐在角落裡抽菸，見我進來，抬起頭。
「找誰？」分揀的男人問。
「王大勇。」我說，「我是他送過的一個客戶，有點事想問他。」
男人手裡的動作頓了一下，目光從我臉上掃過，又低下頭去分揀：「王大勇不幹了，三天前走的。」
「走了？」我盯著他，「辭職了還是被辭的？」
「自己走的。」男人說，語氣里沒什麼波瀾，「那天他送完最後一趟回來，把工牌往桌上一扔，說家裡有事，不幹了。站長問他什麼時候回來，他說不回來了。」
「他住哪兒？」
「城西老糧庫那邊的平房。」男人抬起頭，看了我一眼，「你去那兒找找看吧，不過我看懸，他走的時候把東西都搬空了。」
我攥著包帶，指節發白。老糧庫。又是老糧庫。劉強住老糧庫附近，王大勇也住老糧庫附近，我爸出事前最後去的地方是老糧庫，江野給我的紙條上寫的地址也是老糧庫。這條線，像一根繩，把所有跟我爸有關的人都串在一起。
我轉身往外走，走到門口時，角落裡那個抽菸的男人忽然開口：「你找王大勇，是不是因為他送的那個快遞？」
我停住腳步，回頭看他。他掐了菸頭，站起來，是個四十來歲的瘦高個，顴骨上有道舊疤，像被什麼划過的。他走到我面前，壓低聲音：「王大勇走之前，跟我說了一句話。」
「什麼話？」
「他說，『那單快遞，我不該送。』」男人看著我，目光里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我問他是哪單，他沒說，只說他惹上事了，得走。」
我腦子裡嗡了一聲。王大勇送的那單快遞，就是婚禮前夜送到我手上的那個匿名快遞。他送完那單，三天後辭職，搬空住處，消失不見。他惹上事了，他知道那單快遞里裝的東西會惹來什麼。
「他還說了別的嗎？」我追問。
男人搖了搖頭，轉身走回角落，重新點了一根煙。我站在門口，巷子裡的風灌進來，吹得鐵皮門哐當響了一聲。老周靠在車門上等我，見我出來，掐了菸頭：「怎麼樣？」
「王大勇三天前辭職了，搬空了住處。」我說，「他走之前跟同事說，那單快遞他不該送。」
老周沒接話，拉開駕駛座車門坐進去。我拉開副駕坐進去，他發動車子，駛出巷口。我盯著前方，腦子裡轉著那些碎片：王大勇送完快遞，三天後辭職，搬空住處，消失不見。他知道那單快遞里裝的東西會惹來什麼，他怕了，他跑了。
「去老糧庫。」我說。
老周沒多問，踩了一腳油門。車子駛過兩個路口，拐上城西大道，路邊的高樓漸漸矮下去，變成一片灰撲撲的平房區。老糧庫的鐵門鏽得發黑，門口堆著幾摞水泥袋，風吹過，揚起一陣灰。
我下了車，沿著老糧庫外圍走了一圈。平房區在糧庫東側，一條窄巷子，兩邊是低矮的磚房，牆皮剝落了大半，露出灰白色的磚縫。巷子盡頭有一戶，門鎖著，窗戶上糊著舊報紙，報紙邊角捲起來，露出裡面黑洞洞的窗洞。
我走到門口，推了一下門。門沒鎖，吱呀一聲開了。屋裡光線很暗，家具搬空了大半，地上散著幾片碎紙和一根斷掉的塑料繩。我走進去，鞋底踩在灰地上，浮起一層灰。角落裡有一個紙箱，邊角壓扁了，裡面空蕩蕩的，只有一張折成四折的紙。
我彎腰撿起來，展開。是一張照片，邊緣發黃，像是洗出來很久了。照片裡是一個碼頭，鐵皮棚頂鏽得往下掉鐵屑，地面坑坑窪窪的，積著水窪。碼頭邊停著一艘舊貨船，船身漆皮剝落，露出灰白色的鐵皮。照片背面寫著一行字，筆跡潦草，像是趕時間寫的，只有兩個字：「碼頭。」
我攥著照片，指尖抵著紙面，涼意滲進骨頭裡。王大勇走了，他什麼都沒帶走，只留下這張照片。照片背面寫著「碼頭」，跟我爸日記里最後那兩個字一樣，跟底單上的水漬一樣，跟江野他爸死的那場火一樣。
老周站在門口，看著我，沒說話。我把照片折好，塞進口袋裡，轉身往外走。走到門口時，手機在口袋裡震了一下。我掏出來，屏幕上顯示著一個名字——江野。
我盯著那個名字，猶豫了兩秒，接起來。
「林晚。」他的聲音從聽筒里傳過來，帶著點沙啞，「你在哪？」
「老糧庫。」
電話那頭靜了一瞬，然後他的聲音低下去，帶著一種我從沒聽過的、壓著什麼東西的語氣：「別碰碼頭。」
我攥著手機，指節發白：「為什麼？」
「碼頭那裡有你要的答案，」他說，聲音啞得厲害，「但也是陷阱。你去了，就回不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