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話掛斷之後,我攥著手機在律所走廊里站了很久。江野最後那句「是我欠你爸的」還在耳朵里轉,聲音壓得那麼低,低到像是從喉嚨最底下挖出來的。我靠著牆,後背抵著冰涼的瓷磚,涼意滲進骨頭裡,手指還停在屏幕上,通話時長跳了跳,最後黑屏。
韓冰從辦公室里走出來,手裡端著一杯水,遞到我面前:「他說了什麼?」
我沒接那杯水,指腹摩挲著手機邊緣:「韓冰,蘇晴之前留下的東西,還在你那兒嗎?」
他愣了一下,目光在我臉上停了一瞬:「你說她寄存在律所的那個紙箱?還在,一直沒動過。」他轉身往回走,我跟進辦公室,他從文件櫃最底層拖出一個牛皮紙箱,邊角壓扁了,封口用透明膠帶封了三道,膠帶邊緣發黃捲起。
「蘇晴出事前一周寄過來的。」韓冰把紙箱放在桌上,「她附了一張紙條,說如果她出事了,這些東西就轉交給你。」
我拆開封口。紙箱裡裝著一本舊相冊,深紅色封面,邊角磨得發白,還有幾本筆記本和一堆散亂的票據。我翻開相冊,前幾頁是蘇晴小時候的照片,扎兩條辮子,站在一棟老居民樓前面,笑得露出豁牙。我往後翻,翻到中間一頁,手指停住了。
相冊這一頁的塑料膜里夾著一張照片,跟其他照片不一樣,不是貼在相紙上的,是單獨塞在夾層里的。照片邊緣發黃,像是洗出來很久了。畫面里是一個碼頭,鐵皮棚頂鏽得往下掉鐵屑,地面坑坑窪窪的,積著水窪。碼頭邊站著三個人,最左邊那個,穿著深灰色夾克,戴著眼鏡,是我爸。他旁邊站著一個穿藍色工裝的男人,側著臉,看不清五官。最右邊那個人背對著鏡頭,只露出半個肩膀和後腦勺。
我盯著那張照片,指尖抵著紙質。我爸年輕的時候,在碼頭。旁邊那兩個人,是誰?我把照片翻過來,背面有一行字,筆跡是蘇晴的,字跡潦草,像是趕時間寫的:「1998,碼頭。」
1998年。我爸出車禍是十年前,1998年,那是我爸還活著的時候。蘇晴為什麼藏著一張1998年碼頭的照片?她那時候才幾歲?她怎麼會認識我爸?
我把照片放回相冊里,繼續翻。相冊後面幾頁夾著幾張紙,其中一張是複印件,紙張泛黃,摺痕處磨得發白。我展開,是一張貨運單,抬頭印著「臨江港務局」,日期是1998年6月14日,泊位是東泊頭,貨物名稱寫著「鋼材」,數量六十噸,貨主一欄填著「林建國」,聯繫電話是我爸當年的手機號。
我攥著那張貨運單,指節發白。我爸在1998年6月14日,從臨江碼頭東泊頭髮了一批鋼材,六十噸,貨主寫的是他的名字。1998年,我爸還在做建材生意,那批鋼材,是他正常進貨的,還是別的什麼?
「韓冰,」我開口,嗓子發乾,「你幫我查一下,1998年6月14日,臨江碼頭東泊頭,有沒有一批六十噸的鋼材到港?」
韓冰看了我一眼,沒多問,轉身坐到電腦前。他敲了幾下鍵盤,屏幕的光映在他臉上,然後他開口:「臨江港務局的貨運記錄,1998年6月14日,東泊頭,確實有一批六十噸的鋼材到港。貨主是林建國,提貨時間是6月16日。」
「6月16日?」我愣了一下,「6月14日到港,6月16日提貨,中間隔了兩天?」
「對。」韓冰說,「港務局記錄顯示,這批鋼材6月14日到港,但提貨單上蓋的章是6月16日。中間隔了兩天,說明貨到港之後,在碼頭倉庫里放了48小時才被提走。」
6月14日到港,6月16日提貨,中間隔了兩天。那批鋼材在碼頭倉庫里放了兩天,然後被提走了。我掏出手機,翻到老周的號碼,按下撥出鍵。電話響了三聲,接起來,老周的聲音帶著點沙啞:「林晚?這麼晚了,什麼事?」
「老周,」我開口,「你幫我查一件事。1998年6月16日,臨江海關有沒有查獲一批走私鋼材?」
電話那頭傳來一聲打火機響,金屬摩擦的聲音刮過聽筒。他吸了一口煙,吐出來,聲音帶著煙味:「你查這個幹什麼?」
「你先告訴我有沒有。」
「有。」他說,「1998年6月16日,臨江海關在碼頭倉庫查獲一批走私鋼材,六十噸,貨主在逃。那批鋼材被扣了,後來拍賣了。」他停了一下,聲音壓低,「你問這個幹什麼?那批鋼材跟你爸有關?」
我攥著手機,指甲掐進掌心裡。6月16日,海關查獲走私鋼材,六十噸,貨主在逃。我爸的貨,6月14日到港,6月16日提貨,正好是海關查獲那天。我爸的貨,被海關查了,貨主在逃。
「老周,」我開口,聲音發啞,「那批鋼材的貨主,是誰?」
電話那頭又傳來一聲菸蒂按滅的聲響,老周的聲音壓得更低:「海關記錄上寫的貨主,是林建國。但海關沒追查你爸,那批鋼材被扣之後,貨主在逃,海關立案查了三個月,沒查到人,就結案了。」
「沒追查我爸?」我愣了一下,「貨主寫的是我爸的名字,海關為什麼不追查他?」
「因為那批鋼材的實際貨主,不是你爸。」老周說,「海關查了三個月,查到那批鋼材的貨款是從一個境外帳戶打進來的,跟林建國沒關係。你爸只是掛了個名,實際貨主另有其人。」
我爸只是掛了個名,實際貨主另有其人。1998年,我爸替人掛名發了一批鋼材,那批鋼材是走私的,被海關查了,實際貨主跑了,我爸背了個名。我攥著貨運單的手收緊,紙邊被汗浸得發軟,喉嚨里像堵了團棉花,聲音擠出來:「實際貨主是誰?」
老周的聲音從聽筒里傳過來,帶著煙味:「趙四海。」
趙四海。1998年,我爸替趙四海掛名發了一批走私鋼材,被海關查了,趙四海損失了六十噸貨。趙四海記恨我爸,記了這麼多年。我爸出車禍,趙四海派人放火,燒死白鯊和江野他爸。這兩件事,中間隔了十年,但源頭都是1998年那批鋼材。
「老周,」我開口,聲音發顫,「我爸替趙四海掛名,他為什麼要替趙四海掛名?」
「不知道。」老周說,「但你爸替趙四海掛名發那批鋼材,海關查獲之後,趙四海損失慘重。他記恨你爸,記了這麼多年。你爸後來查白鯊,查L.W.,查到碼頭,查到趙四海頭上,趙四海就動手了。」
我掛了電話,攥著那張貨運單,紙邊被汗浸得發軟。1998年,我爸替趙四海掛名發了一批走私鋼材,被海關查了。趙四海損失了六十噸貨,記恨我爸。後來我爸查白鯊,查L.W.,查到碼頭,查到趙四海頭上。趙四海調走警力,放火燒碼頭倉庫,燒死白鯊和江野他爸。我爸上了刀疤手的車,出了車禍。
「林晚。」韓冰的聲音從旁邊傳來。我抬起頭,他手裡拿著那張貨運單的複印件,指著末尾一欄,「你看這裡。」
我湊過去。貨運單末尾有一欄「提貨人簽名」,被撕掉了,只留下一個參差的毛邊。但毛邊下方,紙角上殘留著半個字的筆畫,墨跡已經褪色,但能辨認出輪廓——那是一個「野」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