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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碼頭舊影

2026-10-16 17:39:57 作者: 麥香乾脆面

  我盯著那個「野」字看了很久。貨運單邊緣的毛邊參差不齊,紙角上那半截筆畫褪得幾乎要融進紙里,但收筆時那一點往上的鉤還在,跟我爸筆記本上的字一個樣。1998年,我爸替趙四海掛名發了一批鋼材,提貨人簽名欄被撕掉了,留下半個「野」字。江野他爸叫江遠山,江野叫江野。這個「野」字,是江遠山的「遠」被撕掉一半,還是江野的「野」?

  韓冰把貨運單複印件收進文件袋,抬頭看我:「你打算怎麼辦?」

  「去碼頭。」我說,「那批鋼材在碼頭倉庫放了48小時才被提走,中間肯定有人經手。我爸替趙四海掛名,提貨人不可能寫我爸自己的名字。」

  韓冰沒接話,他盯著我看了兩秒,從抽屜里摸出一把車鑰匙放在桌上:「開我的車去,別用你自己的。趙四海的人如果還在查這批鋼材,你的車牌號他們認得。」

  我接過鑰匙,鑰匙扣上掛著一枚灰色的塑料牌,上面印著「臨江港務局」幾個字,邊角磨得發白。韓冰順著我的目光看了一眼:「以前辦過一個港務局的案子,留的紀念品。碼頭那邊如果要查泊位記錄,這個牌子能幫你混進去。」

  我攥著鑰匙,指尖摩挲過那枚塑料牌上的字跡,沒多問,轉身往外走。走到門口時,韓冰叫住我:「林晚。」我回頭,他站在辦公桌後面,日光燈的光落在他臉上,他開口時聲音比剛才低了些:「那批鋼材的事,查到這裡就夠了。趙四海的人不是吃素的,你一個人去碼頭,別硬闖。」

  「我知道。」

  我推開門走進走廊。電梯下到負一層停車場,我找到韓冰那輛深灰色的轎車,坐進駕駛座,把貨運單複印件和那張1998年的碼頭照片放在副駕駛座上,發動引擎。車駛出地下車庫時,陽光撲面而來,我眯起眼,後視鏡里掃了一眼,後面沒車跟著。

  臨江碼頭在城東,從韓冰律所開過去大概四十分鐘。我沿著濱江路一直往東開,路邊的建築從寫字樓變成倉庫,再變成低矮的平房,路面也顛簸起來,坑坑窪窪的,車輪碾過石子發出細碎的聲響。導航顯示還有兩公里,我放慢車速,把車停在路邊一棵老槐樹下面,熄了火。

  碼頭入口的鐵門半掩著,門衛室里沒人,窗戶上糊著舊報紙。我把韓冰那枚港務局的塑料牌掛在胸口,推開車門走過去,鐵門鏽得吱呀響,推開一條縫,側身擠進去。碼頭裡面比我想像的要大,泊位上停著幾艘舊貨船,鐵皮棚頂鏽得往下掉鐵屑,跟那張照片上的景象一模一樣。我攥著口袋裡的貨運單複印件,沿著泊位往東走,數著泊位編號。

  東泊頭在碼頭最裡面,靠著一面紅磚牆,牆根下堆著幾捆生鏽的鋼筋。我走到牆邊,蹲下來,把貨運單複印件鋪在地上,對照著港務局的泊位圖看。1998年那批鋼材,6月14日到港,6月16日提貨,中間隔了兩天。提貨人簽名欄被撕掉了,留下半個「野」字。那批鋼材在碼頭倉庫里放了兩天,然後被提走。提貨的人,是誰?

  我站起來,沿著紅磚牆往倉庫方向走。碼頭倉庫是一排鐵皮頂的平房,門鎖著,鎖扣上掛著一把生鏽的鐵鎖。我試著擰了一下,鎖是虛掛的,沒鎖死。我拉開鐵門,門軸發出一聲刺耳的聲響,灰塵撲出來,嗆得我咳嗽了兩聲。倉庫裡面光線很暗,堆著一些舊木箱和廢鐵,角落裡積著水窪,水面上浮著一層油花。

  我走進去,鞋底踩在水泥地上,發出沉悶的聲響。倉庫不大,一眼能望到頭,除了那些舊木箱和廢鐵,什麼都沒有。我蹲下來,翻開一個木箱的蓋子,裡面是空的,箱底積著一層灰。我又翻了幾個,都是空的。我站起來,正要往外走,腳底忽然踩到一塊鬆動的磚。

  我低頭,蹲下來,用手摳了一下那塊磚的邊緣。磚鬆了,我撬開它,底下露出一個凹槽,裡面放著一隻鐵皮盒子,邊角生鏽,盒蓋上貼著一張發黃的標籤,寫著「1998.06」幾個字。我心跳快了兩拍,把鐵皮盒子拿出來,盒蓋沒有鎖,一掀就開了。

  裡面放著一卷錄音帶,還有一張照片。照片是黑白的,邊緣捲起,畫面里是一個碼頭,跟蘇晴相冊里那張一樣,但角度不同,能看見碼頭邊停著一艘貨船,船身上印著「臨江6號」。船邊站著兩個人,一個是我爸,穿著深灰色夾克,另一個背對著鏡頭,只露出半張側臉,顴骨上有一道疤。

  我盯著那張照片,指腹抵著紙面。我爸旁邊那個人,顴骨上有疤。趙永強顴骨上有一道舊疤,但趙永強今年才四十多歲,1998年他頂多二十出頭。我翻過照片,背面沒有字。我把照片放回盒子裡,拿起那捲錄音帶,帶子邊緣發黃,上面用黑色記號筆寫著一行字,筆跡是我爸的:「6.14,東泊頭。」

  我攥著錄音帶,心跳擂在耳膜上。我爸在碼頭倉庫里留了一卷錄音帶,標籤寫著「6.14,東泊頭」,正好是那批鋼材到港的日子。我把錄音帶塞進口袋裡,正要合上鐵皮盒子,忽然聽見倉庫外面傳來一陣腳步聲。


  我屏住呼吸,蹲在原地沒動。腳步聲越來越近,踩在碎石地上,沙沙地響。我透過倉庫門的縫隙往外看,一輛灰色麵包車停在碼頭入口的鐵門外面,車門開著,一個穿深色外套的男人站在車邊,背對著我,正在打電話。他手裡夾著一支煙,菸頭在風裡明滅。

  我攥著鐵皮盒子,指節發白。灰色麵包車,跟之前跟蹤我的那輛一樣。我蹲在倉庫里,透過門縫看著那個男人,他打完電話,掐了菸頭,轉身往碼頭裡面走。他走得不快,但方向很明確,直奔倉庫這邊來。我站起來,把鐵皮盒子塞進外套里,轉身往倉庫後門跑。後門是一扇鐵皮門,鎖著,我拉了一下,拉不開。腳步聲越來越近,已經踩到倉庫門口的水泥地上了。

  我退到牆角,手摸到口袋裡的錄音帶,硬硬的,硌著掌心。倉庫里光線很暗,我蹲在一個舊木箱後面,屏住呼吸,聽見鐵門被推開的聲音,門軸發出刺耳的聲響。腳步聲踩在水泥地上,一步一步,往倉庫裡面走。我攥著鐵皮盒子,指甲掐進掌心裡,鬆開時留下四道白印。

  腳步聲在倉庫中間停住了。我聽見一聲打火機響,金屬摩擦的聲音刮過空氣,然後是一聲吐煙的聲音。我蹲在木箱後面,呼吸壓得很低,心跳擂在耳膜上,一下一下,數著秒。過了大概半分鐘,腳步聲又響起來,這次是往門口走的。鐵門合上,發出一聲悶響,腳步聲漸漸遠了。

  我蹲在木箱後面,又數了二十秒,才慢慢站起來。腿蹲得發麻,我扶著木箱邊沿緩了一下,把鐵皮盒子從外套里掏出來,重新塞進口袋裡。我走到倉庫門口,透過門縫往外看,灰色麵包車還停在碼頭入口,但那個男人不見了。

  

  我攥著口袋裡的錄音帶,轉身從倉庫側面的缺口翻出去,沿著紅磚牆繞到碼頭外圍。韓冰的車還停在老槐樹下面,我拉開車門坐進去,發動引擎,踩油門,車駛出碼頭外圍的碎石路。後視鏡里,那輛灰色麵包車還停在原地,沒跟上來。

  我把車開上濱江路,才鬆了口氣。副駕駛座上放著那張1998年的碼頭照片,我掃了一眼,目光落在照片裡那個背對鏡頭的人身上。顴骨上有疤,1998年就站在我爸旁邊。趙永強今年四十多歲,1998年他頂多二十出頭,那道疤,他是什麼時候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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