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利明暄第一次進行搶救時，窗外的夜色湮沒在蒼穹中，大概是為了配合治療室的氣氛，天空下起了雨。
雨淅淅瀝瀝地下了一整夜，窗簾被風吹得不時捲起來，褚珂薇能聽見窗台上雨點濺落髮出的響聲。
晨光劃破地平線，窗台外泥土夾雜著芳香席捲在空氣里。
利明暄安靜的躺在床上，沒有一絲要清醒的痕跡。
褚珂薇輕輕關上房門。
因為夜晚陸陸續續的折騰聲，西婭起得很早。
她抱著阿貝貝，眼神不時望向褚珂薇。
她嘀咕道：「小妮，姐姐很難過，我該怎麼安慰她，躺著的哥哥會好起來的，對嗎？我不想姐姐不開心，小妮，我該怎麼做。」
褚珂薇靠在窗戶邊，手肘放在窗台上，曲著無名指抵在眉心處。
「老夥計，」威廉折騰一晚上沒有合眼休息，精神狀態不濟，「我很佩服躺著的那位。」
西格交叉著腿搭在書桌上，仰靠在椅子上閉目養神，「為什麼？」
威廉怏怏地說：「他的情況非常糟糕，他能撐這麼久才倒下，意志力很驚人。他現在的情況依然很糟糕，但是我能感受到他的求生欲望很強，他們真的是天生一對，上帝不會忍心拆散。」
西格沉默了許久，從利明暄開始跟他交談起，他就一直很欣賞這位年輕人，昨晚開始，他也開始欣賞褚珂薇。
在這兩位年輕人的身上，他看見了當年的自己。
「上帝會保佑他們的，她也不會傷害西婭，」他睜開眼，「利先生能活下來嗎？」
威廉苦笑著對他搖了搖頭，「不知道，交給上帝吧。」
「夥計，當年的你是怎麼活下來的？」
「嗯……因為放不下我的妻子，」西格陷入沉思，「我怎麼能放得下她，她會傷心到輕生，我能確定這是她能做出來的事，上帝聽見我內心堅定的想法，讓我活了下來。」
威廉讚許地點了點頭，說道：「放心吧夥計，他們也會的。」
西格站起身把椅子往後挪了一下，雙手撐在桌面，臉上滿是憤怒的神色。
「這事處理完，該找人算帳。」
「戲耍我西格的人，不會讓他們有好下場。」
「你真要跟那些人對著幹嗎？我認為這是一個不明智的決定，西格。」威廉說。
「夥計，我退隱多年，現在他們都欺負到我頭上了，我怎麼能咽下這口氣。」西格拍響桌面，說道。
「不不不，家人是你的軟肋，這件事所有人都知道。西格，我沒有軟肋，有些事交給我做就好，你不需要出面。如果我被人抓住，你可以放棄我。」
威廉的眉心因為用力擠壓，導致出現了三道褶皺，「夥計，我是不會放棄你的。你不知道其中的危險。」
威廉陪著西格的時間比所有人都長，甚至比他妻子陪著他的時間還長，他們的情誼早已勝似家人，對於具有危險性的任務，他從未讓威廉去做過。
褚珂薇依然保持著姿勢一動不動站在窗邊，傭人送來的食物，她一口也未動。
西婭吃完食物，往手心藏了一塊糖果。
她走到褚珂薇身旁，輕輕扯了一下她的衣料，往褚珂薇手心塞進糖果。
褚珂薇睜眼看了一眼手心的東西，又望著西婭。
西婭小心翼翼地說：「姐姐。媽媽說難過的時候吃糖，會變得開心，我每次難過的時候，媽媽都會變出糖果給我吃。這是我變出來的，給你吃。」
褚珂薇的手指攥緊，然後鬆開。
她剝開糖衣，將糖果扔進嘴裡。苦澀味從舌尖傳來，刺痛她的心。
西婭爬上窗台，扶著窗框站起身。
她很喜歡攀爬窗戶，摧殘花盆裡的植物，也喜歡近距離觀察停歇在窗台上的動物。
褚珂薇的手護住她的身後，這小鬼一點也不讓人省心。
西婭指著自己的腳下，「西婭不會摔，姐姐，你看。」
褚珂薇頭朝前傾，她才注意到窗台下有一個兩米寬的平台。平台下方用網格鋪成一張地毯，從窗戶跳下去也會毫髮無損。
西婭從植物上揪出一條毛毛蟲放在手心，她伸手在褚珂薇面前展示。
褚珂薇不受控往後退著步子，她討厭多足軟體和毛毛蟲這種節肢類的昆蟲。看見它們，一種毛骨悚然的感覺便覆蓋了她全身。
西婭把毛毛蟲扔回盆景中，「姐姐，不怕。」
西婭撿起一根纖細的樹枝，鬆動著土壤。
「姐姐，你很喜歡床上躺著的哥哥嗎？」
褚珂坐靠在窗戶旁的桌子上，「嗯。很喜歡。」
西婭停止了手上的動作，站起身叉腰通過玻璃望向病床上躺著的利明暄。
她繼續問道：「是像爸爸喜歡媽媽那種喜歡嗎？還是像媽媽喜歡爸爸那種喜歡？」
褚珂薇不明白她話里的意思，小孩的腦迴路真是新奇。
「這兩種喜歡有什麼不同？」
「嗯……」西婭低著頭，一副在很認真思考的樣子，「爸爸很喜歡媽媽，媽媽不開心，爸爸會哄她，媽媽受傷，爸爸會很生氣很生氣，他會難過，跟姐姐今天的樣子一樣。」
「媽媽好像不是很喜歡爸爸，她對爸爸總是冷冰冰的，可是爸爸受傷了，她也會很難過。」
「有一次爸爸受傷跟哥哥一樣，躺在床上一動不動，我看見媽媽握著爸爸的手，在偷偷哭。」
褚珂薇坐在桌子上，翹著二郎腿，手肘支在膝蓋上，托著腮幫。
「你媽媽為什麼對你爸爸冷冰冰的？」褚珂薇說。
「我問過媽媽，」西婭埋著頭用樹枝胡亂撥弄植物的葉片，「媽媽說爸爸以前傷害過她，媽媽說那種感覺很痛。」
褚珂薇眼眸下垂，眼神黯淡了下來。
西婭揚起臉，問道：「姐姐是哪種喜歡？」
「兩種都有。」褚珂薇抬起眸子對上西婭好奇的目光。
西婭露出疑惑的神情，「啊？很喜歡，又不喜歡嗎？」
褚珂薇懶得跟她解釋，以她的腦迴路，解釋了她也不會明白，還會延伸出很多別的問題。
「是很喜歡。你媽媽是位什麼樣的人？」褚珂薇轉移話題。
西婭說：「我媽媽很漂亮，我沒有見過比媽媽更漂亮的人。嗯……姐姐跟媽媽一樣漂亮。」
褚珂薇颳了一下西婭的鼻子，「你還挺會誇人。」
「西婭可沒有說謊，姐姐很漂亮，媽媽也是。」
「媽媽雖然對爸爸冷冰冰的，但她對我和哥哥不冷冰冰。」
「媽媽會的很多了，媽媽是個超級厲害的人。」
褚珂薇自己都沒有察覺到，圍繞在她周遭的憂傷正在悄然流逝。
「那你媽媽會什麼。」
西婭扔掉手中的樹枝，坐到窗台上，「媽媽會賺錢給我買好多零食，她也會給哥哥輔導作業。」
「媽媽還會打架，媽媽打架很厲害的，兩個叔叔都近不了媽媽的身。」
……
西婭滔滔不絕地夸著媽媽的過人之處。
西格通過視頻望著眼前溫馨的畫面。
威廉調侃道：「夥計，你以前做的事真過分。」
「重新來一次，我還是會這樣做。她只能成為我的妻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