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著她，劉海隨意地垂在額前，月光把他下頜的線條勾得分明。
"大半夜不睡覺，盯著死胡同敲什麼鍵盤？"聲音從黑暗中冷不丁地冒出來，帶著剛醒時那種慵懶的沙啞，低沉沉的。
林聽手一抖，指尖在回車鍵上重重磕了一下，屏幕上跳出一行報錯的紅字。
斜對面的床鋪上，程硯不知什麼時候坐了起來，他應該也是剛醒，聲音還帶著一絲鼻腔的黏濁，但眼睛已經適應了黑暗，正穿過宿舍中間那幾步的距離，定定地看向她這邊。
手機屏幕的光映在他臉上，側臉輪廓分明，讓人看不清他眼底到底還有幾分睡意。
"我……"林聽喉嚨幹得像撒哈拉沙漠。
"我在複習C語言！"她咽了口唾沫，聲音因為心虛拔高了半個調，又立刻被她壓下去，"明天有課，隨堂測驗，我太焦慮了睡不著，起來複習一下。"
空氣靜了一秒。
程硯看著她，唇角極其輕微地動了一下，像笑又不像笑。
他什麼也沒說，掀開被子從床梯上下來了，腳步輕得像貓，赤腳踩在冰涼的瓷磚地面上，一點聲音都沒有。
林聽看著他在黑暗中越走越近，整個人不自覺往被子裡縮了又縮，縮到只剩一雙眼睛露在外面，像一隻被貓堵在牆角、尾巴都炸了毛的老鼠。
程硯在床邊蹲下，下巴隔著被子枕在林聽交疊的肩膀上，「需要幫忙嗎？……不用客氣。」
秋夜的涼意被他身上被窩裡帶出的溫熱瞬間沖淡，洗衣液的淡香混著一點點暖融融的氣息，密密地籠過來。
他的目光越過林聽的手臂，落在她還沒來得及合上的屏幕上。
那行血紅色的"進度99%停滯"還亮堂堂地擺在那兒，底下綠得發藍的代碼還在一點一點地滾動。
林聽的心跳快得幾乎要撞穿耳膜。
"不過你剛才卡住的那個節點……如果換一種回溯算法，或許能解決。"程硯壓低了聲音，氣流擦著她的耳廓掃過。
林聽震驚。
他說得沒錯，回溯算法確實是她剛才猶豫要不要換的方向。
但她震驚的不是他懂密碼學，而是他只看了一眼，在黑燈瞎火的宿舍里，就能精準定位到那個節點？
她嘴唇動了動，還沒來得及出聲，對面床鋪傳來一聲被子摩擦的窸窣。
沈辭翻了個身，眼睛都沒睜，閉著眼從喉嚨里擠出一句："程硯，別吵。"
聲音平得像一碗白開水，但每個字都帶著"再逼逼我明天就向宿管舉報你們寢室半夜搞非法黑客活動"的威懾力。
程硯嘴角的弧度加深了，他沒有退開，反而往林聽耳邊又湊了半寸。
近到她能感覺到他呼吸時，帶起的那一小縷氣流，拂過她鬢角的碎發，癢得她後頸的汗毛全豎了起來。
他的聲音輕得像在說夢話："聽到了嗎？你的好室友生氣了。早點睡吧……小學弟。"
然後他輕笑一聲，直起身，三兩下爬回上鋪，被子拉過脖頸，宿舍重新陷入安靜。
林聽僵硬地坐在床上，手指還掐著滑鼠沒鬆開，屏幕上的報錯紅字幽幽地亮著。
她緩緩吐出一口氣，才發現自己從程硯湊過來的那一刻起，就一直沒有呼吸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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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黑暗中，程硯被子下面那團陰影微微動了一下。
他其實也沒有睡。
回到床鋪後，程硯仰面躺下，一隻手枕在腦後，盯著天花板上那道從窗簾縫隙漏進來的光痕，臉上的溫和與笑意漸漸斂去。
宿舍安靜下來了，只有某個室友翻身時床板發出的吱呀聲。
他腦子裡自動回放著剛才那一幕——屏幕上的代碼結構、變量命名方式、算法框架的走向……C語言？她管那叫C語言？
程硯的嘴角無聲地彎了一下。
剛才湊過去的那一兩秒，他除了掃過屏幕，還掠過了她的側臉、脖頸、耳後那一片被碎發半遮半掩的皮膚——那截從睡衣領口延伸出來的頸線，細而白，白得像瓷片。
男生不應該有那麼光滑的皮膚，起碼不是那種……幾乎看不見毛孔的白。
程硯眯起眼睛，手指無意識地在床板上輕叩了兩下。三長兩短，是他想事情時的小習慣。
籃球隊那群人打完球一身臭汗，脖子上的泥都能搓出條來。
剛才他蹲在她床邊時，離得那麼近，她身上沒有汗味，沒有男生宿舍常有的那種熬夜後的悶濁氣，只有一種讓他說不上來的、乾淨的、柔軟的陌生感。
還有那個"99%停滯"。
他們是計算機系的，程序代碼對誰來說都不陌生。
而她，一個新生，入學檔案里計算機基礎標註的是"中等偏上"。
一個"中等偏上"的人能把那套老系統推到99%？如果她是靠自己寫出來的，那這行代碼的水準，至少是他和沈辭那一檔的。
黑暗中，程硯微微偏過頭，看到斜對面林聽的薄被還透著微弱的燈光，在夜晚暗沉的宿舍里像一小粒不安分的火星。
他看了兩秒，收回視線，翻了個身，面朝牆壁。
不急著拆穿，他已經收集了很多碎片，還缺最後幾片。
不急，先睡，路還長，有的是時間慢慢看。
宿舍又安靜了。
林聽盯著天花板，心跳如擂鼓。
她聽到對面床鋪傳來均勻的呼吸聲，沈辭是已經睡著了的。
又過了三十秒，程硯那邊也沒動靜了。
她一點一點、一寸一寸地把筆記本電腦合上，塞進枕頭底下，然後整個人像被抽了骨頭一樣癱軟在床墊上。
後背的衣服濕了一大片，掌心裡全是汗，腳趾頭到現在還蜷著沒鬆開。
她閉上眼，深呼吸，終於……要睡覺了……
林聽抬手去解束胸的排扣，指尖剛碰到扣子……
"啪。"
一聲極脆的、像是子彈飛出去的輕響，在寂靜的深夜裡格外清晰。
林聽整個人僵在床上，大腦宕機，仿佛有一萬頭草泥馬在她腦海里呼嘯而過。
她伸手往後背摸了一把。
束胸衣上那排小鉤子不知道什麼時候崩開了三顆，剩下的一顆正孤零零地掛在布料邊緣，像斷頭台上最後一個還沒掉下來的腦袋。
整片布料松松垮垮地耷拉著，前胸那塊本該平坦的地方，露出了一道不該屬於"小學弟"的柔軟弧度。
還讓不讓人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