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聽這才小心翼翼地從被窩裡鑽出來,赤腳踩在地上,冰涼的瓷磚激得她整個人清醒了半截。她摸黑打開衣櫃,蹲下身,從最底層抽出程硯給的那個紙袋。
裡面是一件黑色運動內衣,料子摸上去軟而厚實,帶子調節到最小碼的位置。
她比了一下,居然剛好。
換過的運動內衣裹在身上的時候感覺很奇怪。
不緊,不勒,透氣,像有人替她考慮過每一個細節,而她毫無察覺地穿上了。
她想起有一次在宿舍見到他的時候,陸知行喊了一聲「硯哥,你家司機又送吃的來了」,程硯頭也沒抬說了句「放桌上」。
後來她慢慢知道了他的背景——程氏的太子爺。
就是那個程氏集團,A市商場上的半壁江山都姓程,她爸林建國以前在飯局上提過這個姓,語氣客套裡帶著點酸,說「程家那個小兒子,聽說進了A大,學的計算機」。
當時她坐在飯桌另一頭,低頭扒飯,沒當回事。
他叫程硯,程氏集團的獨子,沒人知道他為什麼來住宿舍。
按他的家境,在學校附近租個公寓是分分鐘的事。有人說他跟家裡吵架了,有人說他只是閒得慌想體驗生活。
林聽不知道哪一種是真的,但是,一個太子爺能考慮到這種程度,也太奇怪了吧……
她是真的會謝,沒想到他給的運動內衣居然能派上用場。
沒有備用的,就先將用一下吧。
她盯著手裡這件黑色布料,腦子裡突然冒出程硯昨晚那句"我等著看你的鍛鍊成果哦"。
手一抖,差點把衣服扔出去。
不行,不能再想了。再想這學就沒法上了。
她用最快速度換好,洗漱完畢,背上書包就往食堂跑。
林聽儘可能避開所有可能和程硯、沈辭碰面的路線,避開所有他們可能出現的時間節點,避開一切社死的可能性。
事實證明,人越想避開什麼,什麼就越往你臉上撞。
中午十一點,二食堂。
林聽端著一碗西紅柿雞蛋面,找了個靠牆的角落坐下。
她挑了一筷子面,剛舉到嘴邊……
"小學弟,一個人吃飯呢?"
程硯端著一碗餛飩,就這麼自然地坐到了她對面。
他今天穿了件淺灰色的薄毛衣,領口松垮地堆著,露出一截深色打底衣的邊。
頭髮沒怎麼打理,幾縷碎發搭在眉骨上方,整個人從食堂的燈光里走到她面前坐下的時候,林聽腦子裡冒出一個念頭:他為什麼連穿毛衣都像在拍雜誌。
他的眼睛弧度偏長,眼尾微微上揚,不說話的時候像在笑,說話的時候也像在笑。
但那種笑和沈辭的冷不一樣,他的笑是松的、散的,像什麼都無所謂。
他坐下來的時候順手把餛飩碗推到她面碗旁邊,兩碗並排,熱氣纏在一起。
林聽的筷子懸在半空,麵條啪嗒一聲掉回碗裡,濺起兩滴湯。
"你……"她咽了口唾沫,"你不用上課?"
"上午沒課。"程硯慢條斯理地吹了吹餛飩,嘴唇碰了一下麵湯,"倒是你,昨晚熬夜熬到那麼晚,今天居然還能爬起來上課,身體素質不錯。"
"……我那是複習C語言。"
"嗯,C語言,我記得。"程硯點點頭,嘴角的弧度半點沒減,順著她的話講。
林聽低下頭猛吃麵條,但她能隱隱約約感覺到,程硯的目光一直落在她身上。
她夾起一塊西紅柿,假裝沒看見。
程硯慢悠悠地說:"對了,你的胸……"
林聽"噗"地一聲把麵條噴了出來。
程硯愣了一下,隨即嘴角沒壓住,彎了一下,"……肌鍛鍊,開始了嗎?"
林聽抄起桌上的醋瓶,一口氣往面碗裡倒了小半瓶,她埋著頭,聲音悶在碗裡。
"在練了在練了,每天五十個伏地挺身,雷打不動,風雨無阻,早晚各一組,不信你可以查我KPI。"
"KPI?"程硯挑眉,"你還給自己定KPI?"
"當代大學生哪有不捲的。"林聽理直氣壯的說。
程硯笑了一聲,沒再追問。他低頭吃了兩口餛飩,忽然像想起什麼似的,漫不經心地說了句。
"昨晚那串代碼里,有個遞歸調用的死循環,你注意到了嗎?"
林聽的筷子頓住了。
她抬起頭,對上程硯那雙含笑的眼睛,腦子裡飛速閃過昨晚那個血紅色的攔截界面、那串她反覆排查了三遍的加密欄位、那個始終差一步打不開的節點。
他看懂了。
他不僅看懂了,他還知道那是破解的關鍵。
他也太聰明了,包括黑色的運動內衣,現在裹在她身上,貼合得像量過。
她忽然有一種錯覺,感覺程硯給她的不止是內衣,而是陷阱,在她毫無察覺走的每一步里,都提前放好了獸夾,等著她自己去踩上去。
林聽握著筷子的手指收得更緊了。
這時,口袋裡的手機震了一下,她掏出來看了一眼。
屏幕上彈出一條微信對話框,備註名明晃晃地寫著「程硯」。
「別怕,我不舉報你。但下次這種活兒,叫上我,五五分。」
林聽猛地抬頭。
程硯剛好咽下最後一口餛飩,把碗擱進餐盤裡,站起來的時候椅子腿在地上蹭出一聲輕響。
他低頭看了林聽一眼,表情已經恢復了平日裡那副溫溫和和的模樣,眼底那點笑意還沒散盡,淺灰色的毛衣在食堂暖色的燈光下襯得他肩寬而薄。
"我先走了。"他說,"你慢慢吃,面都涼了。"
這人是不是有病?
兩個人隔著一張桌子面對面坐著,有什麼話不能直接說?
還發微信,搞得跟地下黨接頭似的。
她低頭又看了一眼那行字,「五五分」。
不對,他剛才說什麼「下次這種活兒」?他以為她昨晚是在搞代碼破解?
萬幸,程硯還不知道她真正的目的是什麼,這給了林聽少許寬慰,那口差點提到嗓子眼的氣,一點一點地落下去半寸。
還好,還好他猜錯了。
程硯推開食堂玻璃門,外頭的冷風裹著梧桐枯葉的氣息迎面撞過來。
他下了台階,沒走快,口袋裡手機安安靜靜的,林聽沒回,他也沒再掏出來看。
他發那條"五五分",是因為太懂林聽了。
當面說"不舉報你"像施捨,她會更躲著他。
可換成微信,配上那句流氓似的分贓話,就把她從"被逮住的犯人"拉成了"同夥"。
她此刻一定鬆了口氣,覺得"還好他猜錯了"。
程硯唇角動了動,他當然沒猜錯。他故意把她的真實目的曲解成別的,給她一個台階下。
可程硯自己當時大概也沒覺察到,這話底下壓著的,是另一句。那三個字的潛台詞從來不是分錢,而事故是"別一個人扛,算我一個"。
只是這話太直白,說出來她准跑。所以裹成了最市儈的樣子,讓她咽下去,別再躲著他。
……
下午一點四十七分。
林聽是被手機震醒的。
她翻了個身,臉埋在枕頭裡,伸手在床上胡亂摸了兩下,摸到手機,眯著眼把屏幕湊到面前。
「全體新生本周五上午8:00到校醫院參加體檢。包括內科、心電圖、胸透等。不得缺席。」
——來自班級通知群。
發消息的是輔導員,還貼心地配了一個笑臉表情。
林聽盯著那行字看了三秒。
然後她整個人從床上彈起來。
完了。
明天體檢有心電圖。
心電圖要掀衣服。
醫生會拿著那個小吸盤,就是那個冰涼的探頭貼在你的胸口,一個一個按在你肋骨上。
她低頭看了自己胸前一眼。
衣服下面裹著一層束胸,把應該有的的曲線硬生生壓成一片平坦。
這幾天,她靠這玩意兒混進了男生宿舍,撐過了三節早課,在男廁所里學會了屏住呼吸迅速解決生理問題。
明天要死在校醫院了。
「毀滅吧,趕緊的,累了。」林聽雙手捂住臉,絕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