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個診室安靜得像被人抽走了聲音。
林聽的胸腔里,心跳以一種完全不受控的節奏瘋狂擂動。
沈辭看了她大概兩秒鐘,他垂下眼,嘴角的線條極其短暫地鬆了一瞬。
他扣好了第三顆紐扣,側了側身,從她旁邊擦過去。
走出兩步之後,他頭也沒回地扔下一句話,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地鑽進她耳朵里:
"你這心率,進去直接可以診斷了。"
沈辭走出去幾步,嘴角那根松下來的線已經收回了原位,平直的,冷的,像什麼都沒發生過。剛才撞上來的那種觸感,軟的,溫熱的,像有什麼東西從他胸口正中間嵌進去。
他的身體記住了它,比腦子先記住了。
昨天已經發生過一次類似的事情,昨天他花了三秒才把心跳壓了回去,告訴自己那只是偶然。
今天是第二次了,同樣的觸感、同樣的反應,他已經沒法再用「偶然」解釋。
沈辭感覺左胸口那片皮膚還是熱的,像被什麼東西燙了一下,燙得很輕,但持續了很久。
林聽被醫生叫進診室,帘子拉上,她的身影被遮住了。
「躺下,衣服掀上去。」醫生的聲音像是一道催命符。
林聽還站在原地,此刻她大腦瘋狂運轉,試圖拖延時間。
她下意識地去摸口袋,然後臉色一變,仿佛看到了曙光。
「醫生,我……我的體檢單不見了!我得去找一下,不然沒法登記……」她結巴著說,轉身就準備要往外跑。
門外突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哎哎哎,讓讓讓讓!林聽!你的體檢單落我這兒了!」
陸知行猛地沖了進來,氣喘吁吁。
林聽僵硬地回頭,看著陸知行手裡揮舞的體檢單,眼淚差點掉下來。謝謝你啊,謝謝你全家。
林聽聲音顫抖,「陸知行……你、你來得太及時了……」
「那必須的,知道兄弟我有多靠譜了吧。」
林聽磨磨蹭蹭地接過體檢單,對著陸知行擠出一個僵硬的笑容。
「醫生,我……」她的嘴張開了,但腦袋裡同時彈出來七八個理由,像瀏覽器同時打開了十幾個頁面,每個都在瘋狂加載,直到最後一個頁面加載出來,她決定了,還是用這個萬能理由。
「醫生,我、我突然感覺,肚子有點疼,要不……我先休息會兒再來?」
醫生有點不耐煩:「好,那你快點。下一個進來!」
……
校醫院後面有一小片人工湖,湖邊歪歪扭扭長著幾棵老柳樹,黃色枝條垂下來拂著水面,風一過就晃一下。
草地倒是挺厚,踩上去軟綿綿的,但沒人打理,草叢裡東一簇西一簇地冒出些不知名的野花。
林聽找了個靠湖的長椅,整個人往後癱下去,後背貼著冰涼的不鏽鋼椅背,頭仰靠在椅背頂端,脖子的弧線完全敞開著,整個人癱成一條失去夢想的鹹魚。
她拿著那張皺巴巴的體檢表,恨不得把它捏得消失才好。
心電圖沒做,她跑出來了。
跑出來的時候還捂著肚子,表情擰得跟便秘了三天似的,成功騙過了那個不耐煩的醫生。
她現在坐在這,頭頂是柳樹的枝條,光線從柳葉縫隙里像漁網一樣漏下來,在她臉上上碎成一片晃動的光斑。
她把體檢表蓋在臉上,想把自己藏進這片光斑里。
她閉著眼,腦子裡一片空白。
只有醫生那句毫無感情的「衣服掀上去」,像耳鳴般,反覆在耳邊迴響。
「掀上去?掀上去我就直接原地升天了!」林聽在心裡瘋狂咆哮。
愛誰誰吧,今天她就是一棵長在長椅上的蘑菇,誰來也不挪窩,林建國來了她也不挪。
一個陰影覆蓋過來,林聽只當是樹葉的影子沒有在意。
「內科、胸透、心電圖……」一個聲音從頭頂傳來,慢悠悠地念著上面的項目,語氣裡帶著幾分漫不經心的慵懶。
林聽猛地睜開眼,手指剛抬起還沒碰到紙面,一隻手從她後腦勺的方向探過來,兩根手指捏住體檢表邊緣,唰地抽走了。
紙面離開她臉的那一刻,她的眼睛還沒有完全適應光線,只能看到一個模糊的輪廓從她正上方覆蓋下來。
程硯的臉出現在她眼前。
她仰著頭,後腦勺抵著椅背頂端,程硯站在長椅後俯身下來,臉就懸在她正上方。
她的嘴唇和程硯的額頭之間只剩下一道極窄的縫隙,她甚至不敢吞咽,怕吞一下口水,嘴唇就會碰到什麼不該碰到的東西。
她不敢動。
程硯也沒動。
他就那麼懸在那裡,低頭看著她,目光從她眉骨滑到鼻尖,再滑到她的嘴唇,然後停住了,那個停頓比說話更漫長。
他的手還捏著那張體檢表,舉在側邊,但他的整個人的重心是朝她傾斜的,像是只要她稍微抬一下下巴,就會碰到他的頭髮。
「……怎麼,心電圖沒做?」他終於開口了,聲音很輕。
程硯沒有後退,他維持著那個距離,把體檢表翻了個面,掃了一眼,然後重新把視線落回她臉上。
「在害怕什麼?」他的聲音比剛才更低了一點,帶著某種鬆弛和耐心。
他的目光在她臉上停著,但沒有一個固定的落點,像她的整張臉都在他的注意力範圍里,但他不知道自己具體在看哪一處。
林聽的睫毛比一般女孩子還要長一些,此刻那濃密的睫毛就在程硯的臉上掃著。
林聽的睫毛動了一下,他的瞳孔也跟著動了一下。
林聽的呼吸卡在喉嚨里。
他嘴唇離她比剛才更近了一點,像是在確認什麼,氣息幾乎直接落在她的額頭上,「怕脫衣服……還是怕被我看到?」
林聽這才回過神,猛地抬手推開程硯,炸了,「還給我!」
她猛地轉身,像只護食的貓一樣撲了過去,伸手就要去搶。
程硯被她推得往後讓了半步,也不惱,扯唇笑了一下。
他手臂往輕輕上一抬,輕鬆避開了林聽白皙的手。
他身高一米九,手臂又長,把體檢表瞬間舉到了林聽墊腳也夠不到的高度,像舉著一面勝利的旗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