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六點零七分，林聽頂著兩個碩大的黑眼圈從床上坐起來。
感覺自己像一個被抽走了電池的玩具人偶，整個人發軟發虛，連腳趾頭都不想動。
她去衛生間刷牙的時候，對著鏡子看了自己一眼。
眼袋快掉到下巴了，面如死灰，嘴角耷拉著，像剛從土裡刨出來的文物。
她刷完牙出來的時候，沈辭已經起來了。
白色的運動T恤套在身上，頭髮還有點潮，應該是剛洗過。
沈辭抬眼看了她一下，視線在她手腕上的紅痕停了半秒，嘴角動了一下。
像是想說點什麼，又咽回去了。
沈辭低下頭，繼續拉書包拉鏈，表情恢復了淡漠。
一整個上午林聽都在渾渾噩噩中度過。
早上的專業課她聽了前十五分鐘，後面就沒再跟上了。
老師在講台上畫流程圖，線條飄得像在跳廣場舞。
下課了，看著老師布置的作業，天書。
看來，下午要去機房大戰三百個回合了。
……
機房在三樓走廊盡頭，推開那扇厚重的防火門，一股悶熱的空氣裹著鍵盤敲擊聲撲面而來。
窗戶開了半扇，但外面的風進不來，只夠把窗簾吹得微微抖動一下。
幾十台電腦一排一排地擺著，屏幕上全是代碼和文檔，鍵盤聲此起彼伏，像一場不急不慢的雨。
有人戴著耳機在刷題，有人面前攤著半杯冷掉的咖啡，有人歪著頭趴在桌上睡著了，手還搭在滑鼠上。
林聽找了個靠窗的角落坐下，屏幕亮起來的時候，她看了一眼時間，下午兩點。
她需要在天黑之前把早上落下的東西補回來。
她把手放在鍵盤上，手指涼涼的，敲下第一行，然後第二行，第三行……
慢慢地被周圍那些鍵盤聲吞進去，變成其中一道平穩的、持續的響聲，直到……
電腦屏幕上出現一串紅得刺眼的報錯提示，林聽感覺自己的腦細胞正在經歷一場慘烈的屠殺。
「這代碼是有自己的想法嗎？」
她小聲嘟囔著，手指在鍵盤上懸了半天，愣是不敢敲下去。
昨晚被程硯那個狐狸折騰得半宿沒睡好，現在她整個人就像是一台老舊電腦，運行內存嚴重不足，CPU溫度直逼沸點，好像稍微一動就要死機。
「第45行，邏輯嵌套錯了。」
一道低沉清冷的聲音突然從頭頂傳來。
林聽嚇了一跳，身體條件反射地向後挪了一下，結果後背直接撞上了一堵溫熱的「人牆」。
她猛地回頭，這才發現沈辭不知道什麼時候站到了她身後。
沈辭今天穿了件簡單的白襯衫，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顆，像穿著一層無形的正裝，連最細微的表情都經過整理，透著一股不容冒犯的秩序感。
此刻，他微微俯下身，一隻手撐在林聽的椅背上，另一隻手直接覆上了她握著滑鼠的手。
林聽手指蜷了蜷，她甚至能聞到他身上那股極淡的、帶著薄荷味的乾淨氣息。
兩人靠得極近，沈辭的手很大，指節修長，帶著常年不見陽光的微涼。
他的手掌嚴絲合縫地包裹著她的手，指腹擦過她的手背時，帶來一陣細微的電流，林聽被這他突如其來的電流弄的一縮脖子。
「別動。」沈辭的聲音在她耳邊響起。
林聽連呼吸都放輕了，眼睜睜看著沈辭握著她的手，移動滑鼠，選中了那段代碼。
「這裡的循環條件寫反了，導致內存溢出。」他一邊說，一邊帶著她的手敲下幾行新的指令。
鍵盤敲擊聲在安靜的機房裡格外清晰。
沈辭的手指修長有力，每一次按鍵都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篤定。
林聽被迫跟著他的節奏，感受著從他掌心傳來的溫度，腦子裡那團亂麻居然奇蹟般地開始解開了。
「還有這裡，參數類型不匹配。」
林聽的黑色頭頂隨著滑鼠的指向移動，髮絲拂過沈辭的耳廓，像細小的羽毛刷過，帶起一陣戰慄。
一種想要再次觸碰那柔軟髮絲的衝動，勾起癢意。
「改好了。」沈辭微微側頭，鬆開手。
兩人之間的距離慢慢拉開，沈辭的眉骨和鼻樑之間卻擰出一道淺淺的摺痕。
他站在原地，看著自己的右手，剛才握住的時候，幾乎把林聽整個手背包裹住，指尖還殘留著一個模糊的觸感。
骨架很小，手指很細，皮膚下面還是軟軟的……
這感覺也太奇怪了。
讓人心神不寧。
「謝謝！」林聽她盯著屏幕上重新跑起來的綠色進度條，內心雀躍，更加專注的開始搞事業。
她太專注了，完全沒有注意到身後有個人已經看了她好一會兒。
沈辭的視線從右手上抬起來，落在她後腦勺的碎發上。
他想起十分鐘前，他還在安靜地看文獻，但當他無意間瞥見林聽在機房裡抓耳撓腮、對著屏幕發呆的樣子時，身體竟然比大腦先做出了反應。
他居然主動走過來，站到她身後，手把手地教她。
機房冷白的燈光下，一張精緻的小臉上，儘是認真。
她的睫毛低垂著，嘴唇微微張開，脖頸的線條在衣領上方彎成一道細軟的弧。
他的額角輕輕抽動了一下，指腹在口袋裡按了按，壓住某種不該浮上來的念頭。
他向來是個冷淡的人。
別說手把手教人寫代碼，就算是室友問他問題，他也只是冷冷地丟下一句「看文檔」，連多解釋半個字都覺得浪費時間。
可是對林聽……
從開學第二天，她摔跤撲到他懷裡，他下意識伸手扶了一把，還把她抱去校醫務室；到洗完澡，她盯著自己的鎖骨看；還有昨天晚上她礙手礙腳的跑去找程硯……
再到今天。
他居然主動靠得那麼近，近到能看清她後頸上細小的絨毛，近到能聞到她身上那股帶著點甜味的香甜……
是沐浴露的香氣嗎？
沈辭感到一陣莫名的煩躁。
他不喜歡這種感覺。
他的生活一直像他寫的代碼一樣，邏輯嚴密，運行精準，沒有任何多餘的變量。
但林聽的出現，就像是一個無法預測的bug，悄無聲息地侵入了他的系統。
「……怎麼了？」林聽察覺到他還沒走，疑惑地回過頭。
沈辭對上她的視線，頸間那點凸起輕輕一跳，他的心跳莫名漏了兩拍。
他迅速移開視線，「沒事，早點改完，別熬夜。」
說完，他轉身就走，步伐比平時快。
林聽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機房門口，撓了撓頭。
「他怎麼了？」她嘀咕了一句，沒想明白，轉身繼續和代碼搏鬥。
……
走廊里。
沈辭靠在冰涼的牆壁上，頭頂的燈把他的影子壓成窄窄的一條。
他輕輕吸了一口氣，尾音帶了一絲幾乎聽不到的抖動。
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手指微微蜷著，像是還沒從剛的狀態里完全抽離出來。
不該有這種感覺的。
那種想多留一會兒、想多看一會兒的念頭，在他的身體裡涌動。
他感覺自己的理智正在經歷一場前所未有的危機。
他閉上眼，試圖把它壓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