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影子

  傍晚六點半，太陽剛落，天邊還燒著一片橘紅。

  風吹過來，帶著塑膠跑道曬了一整天的苦味。

  林聽從信息樓出來，懷裡一摞書。

  她腦子裡只剩一個念頭：回宿舍，睡覺。

  拐上那條種滿梧桐樹的小路，她腳步頓了一下。

  前面大概二十米的地方，有個背影她一眼就認出來了。

  白襯衫，黑褲子，一隻手拎著電腦包。

  沈辭。

  他的輪廓被夕陽勾成一道乾淨的金邊，一明一暗地走在斑駁的樹影里。

  林聽放慢了腳步。

  她不是故意要跟著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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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只是這條路確實通往宿舍。她只是剛好……腿比他短了一點，所以落在後面罷了。

  但是這距離實在是太尷尬了，她正猶豫著是要加快超過去，還是乾脆停下來假裝繫鞋帶。

  左邊一條岔路上忽然走出一個人來。

  程硯。

  灰色衛衣，今天沒戴帽子，頭髮被風吹得有點豎起來。

  他拐出來的時候剛好走到沈辭旁邊，步伐自然地並了上去，兩個人並肩而行。

  他回過頭，的聲音不大不小地傳過來，"林聽，你在後面鬼鬼祟祟幹嘛？"

  林聽胃裡沉甸甸地墜了一下。

  沈辭也回過頭來。

  兩個人同時看她。程硯眼底帶著明晃晃的笑；沈辭表情淡淡的，看不出什麼情緒。

  林聽加快了步子走上去。

  她走到他們旁邊，三個人自然變成了一個不規整的並排。

  沈辭在左，程硯在右，她夾在中間。

  她感覺自己像一顆被夾進三明治里的生菜，兩邊都是麵包，還都烤得挺香。

  她默默低頭走了一步，想著要不要退到後面去當個沉默的跟班。

  沈辭偏了一下頭，目光落在她臉上。

  她額角有一層很薄的汗，在夕光里亮晶晶的，把碎發黏成幾縷細小的弧線，貼在她眉骨上方。

  她的嘴唇好像比下午在機房的時候潤了一點。

  他喉間一緊，喉結不自覺地滾了一下。

  他猛地抬起眼，把視線強行釘在遠方。

  「咳咳……」他清了清嗓子，「你是中文系轉來的？」

  "……對。"

  林聽回答的唯唯諾諾，心裡嘀咕：他是不是發現我黑進系統的事了？不至於吧……

  她沒注意到，沈辭問完這句話後，目光在她垂下的睫毛上多停了半秒。

  那半秒里，她瞳孔里映著的暖橘色天光，混著路燈還沒亮起的薄暮，恰好落進了他眼睛裡。

  "為什麼一開學就轉計算機？"他問。

  "感興趣。"她說完之後又覺得這個回答太單薄了，但已經說出口了，收不回來。

  沈辭沒再追問，只是微微頷首，算是接受了這個答案。

  他轉過臉去看前面的路，側臉在餘暉里顯得很安靜，安靜得像是剛才什麼都沒發生過。

  程硯低頭笑了一聲，「『感興趣』這個理由挺好，簡潔。」

  林聽沒接話。她總覺得這狐狸話裡有話，但又抓不住把柄。她決定閉嘴走人。

  三個人沉默地走了大概五十米。

  梧桐樹的葉子在頭頂沙沙響，遠處操場上傳來籃球拍地的聲音和人群的鬨笑聲。

  林聽低著頭，目光落在自己鞋尖前那塊水泥地上，忽然，腳邊多了一團暖白色的光，路燈亮了。

  她沒抬頭看燈，只是看著腳下的影子從模糊變得清晰，三道剪影被斜斜拉長，投在水泥路面上，交織在一起。

  林聽的視線定在自己腳下。

  她的影子和程硯的影子邊緣模糊地融在一起。




  右邊傳來一聲極輕的笑。

  林聽抬頭，程硯正低頭看著地面，嘴角彎著一個好看的弧度。

  而地面上，他的影子不知什麼時候又悄悄靠了過來，邊緣幾乎貼上了她的。

  她又往左挪半步，程硯的影子又靠過來。

  就在這時，左側傳來極輕微的布料摩擦聲，沈辭的胳膊輕輕擦過了她的手臂。

  很輕，卻像帶著微弱的靜電。

  林聽瞬間繃緊了身體，轉頭看過去。

  沈辭正目視前方的路，神色清冷，好像並未覺察到剛才的觸碰。

  但她還是注意到了，他的手背上隱隱繃起了一根極淡的青筋，平視前方的視線也極快地往下垂了半寸。

  林聽趕緊轉回頭，盯著路面，眼睛都不敢眨了。

  她發現自己的走路姿勢變得極其不自然。

  左腳邁出去的時候，左手差點跟著擺出去。

  她趕緊把手按進口袋裡，強行改回正常的擺臂節奏，但那個順拐的頓挫感已經發生，她甚至能感覺到自己的手臂僵成了一根擀麵杖。

  「路很寬，看路。」程硯的聲音從右邊傳過來。

  林聽腳步猛地釘在原地，偏過頭瞪了程硯一眼。

  程硯看著她，表情無辜得像什麼都沒發生過。

  沈辭走在左邊，沒有說話。

  但林聽的餘光瞟到，他微微低了一下頭，視線極快地掃過地面，又迅速收回。

  三個人以一種奇怪的陣型走回了宿舍樓。

  林聽走在最前面，步子快得像後面有狗在追。

  推開宿舍門的那一刻，林聽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宿舍里，陸知行已經在了。

  他盤腿坐在床上，面前攤著一包薯片，正用手機看短視頻。屏幕里傳來一個魔性的笑聲，他本人也跟著「嘿嘿嘿」地笑，薯片渣掉了一床單。

  "回來了？"他頭也沒抬地問。

  "嗯。"林聽應了一聲，把書包往自己床上一扔，整個人跟著趴了上去。

  臉埋進枕頭裡，悶悶地發出一聲"唔"，不想動了。

  程硯收拾了一下，又準備出去，他路過林聽床邊的時候停了一下。

  扔了一條薄被，落在林聽的後背上。

  "蓋著被子，別著涼了。"隨後走了出去。

  林聽沒動，她趴著趴著，呼吸慢慢變均勻了。

  沈辭坐在書桌前，屏幕上是一份實驗報告。

  光標在最後一行閃了好幾分鐘了，他一個字都沒敲進去。

  視線停留在白色的文檔界面上，但腦子裡全是別的東西。

  他偏了一下頭，餘光的方向是斜後方。

  林聽的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