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辭的眸色暗得嚇人,胸口劇烈地起伏了一下。
他猛地鬆開手,轉身走回自己的桌前,重重地坐了下去。
「啪」的一聲,他按亮了檯燈。
鍵盤聲再次響起,清脆,冰冷,一下一下敲得人心口發緊。
林聽坐在床上,僵硬得像是一塊木頭。
她看看左邊冷得像冰塊的沈辭,又看看右邊笑得像狐狸的程硯。
為了打破這令人窒息的死寂,林聽咽了口唾沫,試圖用極其生硬的語氣開口。
「那個……時間不早了,你們……早點休息?」
程硯挑了挑眉,眼底閃過一絲笑意。
他慢條斯理地整理了下袖口,指尖甚至還故意在半空中輕輕捻了一下,仿佛在回味剛才觸碰到的細膩溫度。
「好啊。」他懶洋洋地應了一聲,目光卻若有似無地掃向沈辭的方向,聲音不大不小,剛好能讓整個宿舍都聽見,「聽你的,早點休息。」
這語氣……還嫌氣氛弄得不夠僵是吧……
她趕緊低下頭,裝作看書,實則連字都看不清了。
而坐在書桌前的沈辭,脊背繃得像是一張拉滿的弓。
他死死盯著電腦屏幕,屏幕幽藍的光打在他冷硬的側臉上,卻照不進他眼底那片濃稠的墨色。
程硯那句「聽你的」,像是一把淬了毒的刀,精準地扎進了他最脆弱的神經里。
他聽著程硯從容的腳步聲走回自己的桌前,聽著他拉開椅子坐下,聽著他翻開書頁的細微聲響。
每一個聲音,都在提醒他剛才發生的一切。
沈辭的手緊緊地握住滑鼠,手背上的青筋隱隱跳動。
他深吸了一口氣,試圖把胸腔里那股快要將他燒成灰燼的邪火壓下去。
可是沒用。
林聽身上那股淡淡的沐浴露香氣,似乎還殘留在空氣里,和程硯身上那種極具侵略性的氣息混雜在一起,無孔不入地鑽進他的鼻腔。
他閉上眼,腦海里不受控制地浮現出剛才的畫面——
程硯傾身靠近她,嘴唇幾乎碰到她的……
那一刻,沈辭覺得自己的理智,連同他引以為傲的克制,都被那隻狐狸踩在腳下,碾得粉碎。
他閉了一下眼,再睜開時,眸底沉著冷到極點的鋒利,鋒利到幾乎割傷自己。
他不能再這樣下去了。
再這樣下去,他不知道自己會做出什麼瘋狂的事情。
沈辭站起身,椅子在地板上劃出一道刺耳的聲響。
林聽被這突如其來的動靜嚇了一跳,手裡的書差點掉在地上。
她抬起頭,有些茫然地看向沈辭。
沈辭沒有看她。
他徑直走到自己的衣櫃前,拉開門,從裡面拿出一件乾淨的T恤和一條毛巾。
然後他轉身,再次走進了衛生間。
「砰!」
門被重重地關上,比剛才那一次還要用力。
緊接著,水聲再次響起,比剛才更急,更猛,像是有人在用冷水澆灌一團熊熊燃燒的烈火。
林聽呆坐在床上,看著那扇緊閉的門,整個人都懵了。
不是……剛洗完嗎?怎麼又洗?
他到底在發什麼瘋啊?
而在外面的書桌前,程硯翻書的手微微一頓。
他聽著衛生間裡那近乎自虐般的、狂暴的水聲,嘴角緩緩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弧度。
……
衛生間裡,水聲震耳欲聾。
沈辭把水溫調到了最低。
冰冷的水流砸在頭上,順著他緊繃的下頜往下淌,卻怎麼也澆不滅胸腔里那團快要將他燒成灰燼的邪火。
他雙手撐在濕漉漉的檯面上,想把呼吸壓得又輕又平,可胸膛卻不受控制地劇烈起伏著。
他知道自己在躲林聽。
上課坐最遠,吃飯一個人,走路走最快,回宿舍直接把自己鎖進衛生間。
但他越是躲,就越是清楚地意識到自己有多在意。
林聽今天穿了那件灰色的帽衫,帽子邊緣襯得她的臉只有巴掌大。
林聽今天在食堂被他拒絕之後,端著餐盤走到拐角時,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肩膀微微塌了下去。
林聽今天在宿舍樓底下叫住他問題目時,聲音裡帶著一點點被冷落之後的小心翼翼和委屈。
他全注意到了。
他恨不得自己沒注意到。
沈辭閉上眼,腦海里卻不受控制地浮現出剛才外面的畫面……
程硯傾身靠近她,鼻尖幾乎碰到她,用那種低沉蠱惑的聲音說:「他不理你,我理你。」
還有林聽泛起紅暈的耳垂。
「……瘋了」
沈辭低低地罵了一聲,聲音沙啞得可怕。
他睜開眼,眼眶泛著一圈壓抑過的紅。
不行。
不能再靠近了。
林聽是個男的。
他是個子不高的、戴帽衫的、走路有時候會順拐的、敲代碼時左手小指會翹起來的……男的。
沈辭鎖骨上方的那塊皮膚輕輕繃了一下。
他把手從檯面上收回來,捧了一把涼水狠狠潑在臉上。
水順著他的下頜往下滴,滴在睡衣領口上,濕了一小片。
他直起身,盯著鏡子裡的自己。
水珠掛在他睫毛上,他眨了一下眼,視線有點模糊。
鏡子裡的那個人頭髮濕透了,眼神沉沉的,嘴角繃成一條直直的線,像是一頭被困在籠子裡、瀕臨發瘋的野獸。
「……你是不是有病?」
他對著鏡子裡的自己低聲說。
聲音很輕,輕到只有他自己能聽見。
鏡子裡的那個人沒有回答他。
他只是站在那裡,用那種幾乎要將自己吞噬的、絕望又隱忍的目光,死死地盯著他。
沈辭深吸了一口氣,伸手關掉了水龍頭。
他扯過毛巾胡亂擦了一把頭髮,轉身走了出去。
回到床邊的時候,他刻意放輕了腳步,儘量不讓床板發出一點聲音。
他躺下去,面朝天花板,閉上了眼睛。
外面的宿舍里死一般寂靜。